一方喜帕蓋上,將她與外界隔絕。
她靜坐在床沿,心裡明白今天是她的大喜日,可她心底卻無半分新嫁娘的喜悅羞澀,她只是等待著,等待被推向一個未知的命運。
外間,她爹娘顯然是有意將談話聲刻意壓低,不願她聽到,然,他們卻不知這字字句句仍然飄送入她耳裡。
「這樣可好?」她聽得她爹長嘆說道「我這身子不中用,也不知能再活幾年,何必委屈婉兒嫁到裴家去?」
「你以為我捨得?」遠遠的,她聽出娘話裡的隱隱抽泣「咱們家貧,要是婉兒嫁到裴家,還愁你的醫藥費沒著落嗎?」
「咱方家就算再窮,也不賣女兒呀!他們裴家是什麼樣人家,我們豈敢高攀!婉兒嫁過去只怕會受盡欺侮」她知道她爹從一開始就不同意這門親事,這會兒怒急攻心,用盡氣力說完一大段話,一時快速喘噓著,稍平復後方又緩緩開口說道:「再說,聽聞裴家二少爺身染重疾、多年不癒,怎可因我一人葬送婉兒的終生」
良久,她未再聽得爹娘話語聲,整間簡陋的小房瞬時充斥著死寂的氛圍,這其中只間或聽得爹不停斷的咳嗽聲,以及娘輕拍著爹背脊的聲音。
好一會兒,她才聽見娘嘆聲說道:「裴家二少爺的事城中誰人不知,所以那些富貴名門才無人肯把女兒給他們家,這回裴家娶婉兒,原說是去給他們二少爺作小沖喜的,但他們老太太派人來咱家下聘時也說了,既不打算替他家二少爺另娶了,婉兒過了門後便同正頭奶奶一樣,斷不會委屈了她。」
她聽得爹聞言後只長長一嘆不再接話,娘卻又接著幽幽說道:「那孩子自己也願意,況花轎現已在外頭相候,今時要反悔也不成了......」
她坐在床沿,靜聽著爹娘的談話,雙手緊絞著,頰上早已是清淚兩行,但怕哭腫雙眼,並不敢揉眼兒,只悄悄用手絹兒輕拭去淚珠。
再往下的話,她已無心細聽。那日裴家派媒人來說親、相看,她爹娘始終猶疑著不肯答應,她聽著卻一口答應下來,讓那媒人當場喜得回去向裴家覆命。爹娘罵她傻,她也咬牙不吭聲,她是心裡早打定主意要犧牲自己來救爹和這個家。
正自胡想著,卻忽聞娘親腳步聲的接近,她忙抽回心緒,端正坐好。
「好了,婉兒,該上轎了,別讓裴家的人久等」她聽到娘如此笑著對她說,可她心裡只覺得淒楚,她知娘是在強顏歡笑
娘扶著她離了閨房,步入大廳,雖說是大廳,但也只是幾張簡單的木桌竹椅,並無多餘擺設。向陽的方向開了兩扇陋窗,陽光由外斜射進來,但不知為何,此時看著卻只覺得昏慘慘。
待走至爹爹的面前,她忽地一跪,叩首說道:「女兒不孝,不能長侍爹娘左右,謝謝爹娘多年來養育之恩......」話到此,剛止住的淚水又不聽使喚的流下,未完的話已是被眼淚截斷
這話卻引得兩位老人家同樣下淚,她娘在一旁連忙扶起她,與她執手相泣
「婉兒,委屈你了」她爹哽咽說道
「婉兒不委屈,只要能為爹好、為這家好,婉兒都願意」方婉兒忍淚說道,隔著半透的紅蓋頭,老父風燭殘年的身軀依稀在眼前,怎不使她心疼
她娘見狀,也忙擦去淚水,微笑道:「真是的,哭什麼呢,咱們婉兒是要嫁去作少奶奶的,此後過的是衣食無虞的生活,指不定明年就添個胖娃娃」
方婉兒才正要開口與她娘相勸慰,卻已有兩名裴家的小丫環走了進來,對著方家兩老一禮道:「吉時已到,還請方家小姐上轎」
方婉兒此時縱是再不捨,也只得向父母作別,而裴家的那兩名小丫環見方婉兒行禮拜別方家二老後,便一左一右扶著方婉兒起身,攙著她走出方家大門,上了外頭花轎。
轎前簾幕垂下,轎夫們吆喝著抬起花轎,笙歌鼓樂奏起,迎親的喜幡排列成龍蛇陣。方家的女兒要嫁到城裡第一富貴的裴家作少奶奶了,這乃村裡頭等大事,村民們早紛紛圍在街道兩側趕著看熱鬧,人人都說這村裡飛出了鳳凰,無人不羨。
然坐於轎內的方婉兒,此刻心頭只感到一片茫然,外頭的人聲喧鬧也彷彿不與她相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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