突來的光亮,使得方婉兒緊瞇著眼低了頭閃躲著。
可裴靜言不理會,對著她說道:「抬起頭來,看著我」聲音是輕的,語氣是命令的
方婉兒雖懼怕著,卻仍順從的緩緩仰首而視。
瘦削的面頰,在燈火掩映下蒼白的嚇人,還好有著影子,不是說書本兒裡說的夜半出現的鬼魅,當然是長年臥床少出房門的緣故,不然五官也還端正斯文。
方婉兒迅即壓抑心緒,可兩手卻是下意識握緊了,似乎覺得這樣就能從中得到點力量。
「裴二少爺......」她低低叫了一聲
裴靜言一個冷哼,打量著面前這女人,他娘給他娶的女人。原說是為給他作小沖喜的,他不肯,可拗不過他娘,只得由著他娘辦去。而裴老太太又不願委屈了自己的兒子,大戶人家的女兒當然是不肯給,只得托了人向內地鄉下裡找去,女方的門第根基是不能挑了,可容貌、性格卻是不能屈就的,作媒的給找了這方家,裴老太太也派人親自去相看過,容貌兒是不用說的了,更難得的是孝順,且吃得了苦。
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裴靜言一雙目光緊攫著她問道
「方婉兒」她一觸到裴靜言的目光又低垂下了頭,長長的睫毛一掃
裴靜言看了心裡微微一動,他娘果然不曾委屈他,尋了個天仙般的來,可跟了他,放在他屋裡,也不過是個隨時等待殉葬的活俑─美麗一點的。可他仍舊恨她,他知道她在他面前假裝鎮定,他忘不了她乍見到他時眼裡閃過的一絲驚懼,或者還有同情。
「幾歲了?」裴靜言又道
「剛滿十七」方婉兒試探著悄悄抬起頭,向裴靜言望去,卻見到裴靜言出了神
十七,只比他妹子大一歲,可就到了他家裡,註定一輩子是他的人,他活著,是他的妻,他死了,是他的寡婦。一朵含苞待放的蓓蕾,還沒盛開,卻就要枯萎了。
「可後悔了?」裴靜言問著
方婉兒望著他,搖搖頭,滿室的藥香繚繞,不曾斷過。她爹也是長年的藥罐子。裴家下聘時的那筆銀子夠她爹請上個好大夫治病了,餘的也夠她爹娘倆老過上幾年好日子。她是心甘情願將自己抵押了出去,不曾有過怨懟。
裴靜言見此嘆了口氣,道:「你真傻,你這樣不會有什麼好處的」
他以為她見了他的面,定然是會後悔的,定然是會願意離去的,這原也是他的希望,家裡現放著兩個寡婦,他娘和他嫂子,難道還要再添一個嗎?
「婉兒的責任便是侍候二少爺」方婉兒說道,口氣裡聽不出喜怒哀樂,像是這就結束了這話題
瞧著喜燭將要燒盡,她又補道:「二少爺,夜深了,您也該睡了」
裴靜言不語,由著她搬弄,他像個軟弱無力的大嬰孩,倚靠在她小小的身軀上。
洞房夜,他到底讓她作了他的活寡婦。
侍候病人對她而言是家常作慣了的,面前是她的夫婿,可她只當他是二少爺,不敢以別的身份自居。她知道的,她來,不是作享福的少奶奶,花轎迎娶只是給外頭人看的,她只是個沖喜新娘,是個呈給裴家二少爺討他歡心的貢品,揭去了蓋頭、褪去了喜服,她只當自己是他的丫環,照顧他的生活起居、侍奉他湯藥,這就是她的一輩子。
扶著裴靜言睡下,替他拉上被子,方婉兒自行在地上另鋪了褥子,吹熄了蠋火。
夜間,裴靜言突然咳著,起初是微微的,後來咳得兇了,方婉兒聽了便起來給他拍背,又倒了杯水,試了試溫度,覺得可以了才餵他喝,給他潤潤喉。
「小口點,別嗆著了」方婉兒邊說道,像在照料個不會打理自己的孩子
重新服侍裴靜言睡下,待要放下簾帳時,他的手突地握住了她的,她有些訝異的抬起臉來看向他。
「你的手,這樣冷」裴靜言輕輕摩縮著她的手說道
方婉兒心裡一急,忙抽回了手,細聲道:「二月天,難免涼些」
侍候他生活雜務是一回事,叫他拉著手說話那又是另一回事,雖然她嫁了他,是他的人了,橫豎他要怎麼對她,她都沒理由拒絕,可她究竟是個姑娘家,沒經歷過那些。還好夜裡黑,他瞧不清她臉上的臊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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