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,裴靜言照例是要午睡的。自那天發了脾氣後,他也不支使別的丫環,單教婉兒在他跟前伺候,他的起居、湯藥全落在了她身上,可她再怎麼樣,他總有得說,雖不致像那天那般,卻也沒給她好臉子看過。
婉兒坐在桌前,面前一杯清茶,一手支頤,半瞇著眼打吨,隔著軟煙羅帳,大紅雕花漆床上睡著她的丈夫,他不教走,她也不敢動,在旁候著,免得他要人伺候時找不到人。
忽地,頭一頓,給敲疼了,婉兒迷矇地睜開了眼,先就向床上望去,滿心只怕適才碰撞出的聲響吵醒了他,惹他不快。
羅帳內的影子微微的晃了一晃,復歸平靜,和勻的氣息聲如舊,也許只是翻了個身,她想。
門扉外飄來極細極低的交談聲音,也不知是蓼風軒裡哪兩個丫頭經過,方婉兒起了身,輕巧地向房門口走了過去,想提醒外頭人休擾了二少爺的午睡。
「今天不是二少奶奶三朝回門的日子嗎,怎看著不像呀?」聽著彷彿是侍棋的聲音
誰知就在她手將觸及門扉時,意外聽得了那麼一句,她愣了一愣,手停在半空中,呆呆地聽著。恍惚間,她想起了,嫁至裴家確已三日。
「回門?那也得看看是誰呀,不過是給二少爺沖喜的喜娘,連個姨奶奶都還搆不上,還講究這個?」聽口氣,也不知是哪房的丫環
「但總是二少爺的屋裡人......」侍棋的聲音裡有著同情
「不過和你我似的,你也不必太死心眼,把她當正經主子」又是那恌達的聲音「老太太今早暗裡已吩咐了下來,此後二少爺房裡沒二少奶奶,只有個婉姑娘。」
門外的聲音漸漸遠了,再聽不到別的,門內,方婉兒的心口緊緊揪了一下。
都說媒人的嘴不可信,這可不驗證了?
牆頭草,哪兒好,便往哪兒倒,也怪不得人家勢利,他們裴家是什麼樣的人家,她只不過是鄉下莊稼人家,小門小戶的女兒,門不當戶不對的,若不是裴二少爺病重,那些高門大府的小姐不肯給,她跟他合該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。不過是借借喜氣,看能否替他們家二少爺帶來點好運。
她怨不得人,也不是未曾想過這一個境地,但也是自己點的頭。能夠為了爹娘好,自己的終身又算得了什麼?她是方家的女兒,方家的女兒是不怕苦的,一個人苦,總好過全家苦,她想。怕只怕遠方的爹娘現在正在門口殷殷地盼她,從日出盼到日落,也許要讓他們失望了。
環顧四周,這一方小小的房間就是她的終身,牢籠似的,斷絕了其他種種可能。
悲戚嗎?她自問。
望向那張雕花漆床,她想,或許上頭那人才是真正的悲戚。
他們是兩個孤獨的人,她是給這園子鎖住了,他則在這園子裡自囚於心,思及此,她滿懷悲憫地朝床榻上望了一眼,嘆了口氣。
這房裡有著書案,書案旁設著一張琴,但積塵甚厚,已久無人撫了。她在那張琴前坐了下來,輕摩著上頭的刻紋,吹去上頭的灰,試探性地按上冰冷冷的琴弦。
他們村裡頭,都是莊稼人,哪有這雅興?吃穿都成問題了,又怎有閒情作這富人仕子們的消譴?村子裡就只私塾裡的先生會奏上幾曲,她也聽過,只,那張琴和眼前的這張相比,粗糙得很,沒這樣精雕細琢的。
心神正自遊走,一個不經意,琴弦給挑起了聲音,緊繃崩地。她嚇得忙立起身,也就在同時,床上傳來了幾聲清咳聲,床廉給掀開了。
「二少爺......」她忙上前扶他坐好,可低垂下了頭,預期著一場責罵
裴靜言吃力地坐起了身,並不言語,雙眼只茫然地望著那琴發了會兒愣,片刻後,方問道:「你會撫琴?」聲音極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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