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侍棋退出房門後,婉兒一如往常,逕自去替靜言整理床榻。
他未曾移動分毫,只在原處望著她的背影。
她背對著他,他無由得知她面上表情,也許她哭了?
「婉兒……」他喚道,話還未完,又是一陣咳
婉兒正疊好被子,應了一聲,聽他咳得這樣,忙過去給他拍背,然,他並未再發話,只管盯著往她面上瞧,令得她不安地略低了低頭頸,輕聲道:「二少爺?」
裴靜言像沒聽到似的,仍舊無語凝視,半晌,才無意識地揮了揮手道:「唔,沒什麼」
婉兒遲疑地望了他一眼,只當他沒事了,便又背過身去整理桌上的茶具。
他在心裡嘲了自己一句,這種賣身求榮的女人,她的喜怒哀樂他又何需往心上放?若她是圖利呢,交換的可是自己的一生,他裴家雖有根基、家道殷實,他又是名正言順的裴家繼承人,可他一個病人,家中的錢並不經他的手,他若去了,裴家不會短她一口飯,但也就如此而已,明擺著是一樁蝕本生意;若說圖名呢,娘的意思也很明白,別說少奶奶了,她在他房裡連個姨奶奶也不是,最多是個通房丫頭,而他的身子這樣壞,那名兒再好,也不過是虛名兒。他愈想愈覺得她傻,但也是她活該,管她為名為利,終究沒能讓她如願。可她木著一張臉,倒也瞧不出什麼情緒。
「婉姑娘?」想著那可笑的名稱,他不由一聲冷哼。
雖只是他自個兒的低喃,到底還是無預警地刺了她一下。
「這天冷,我去重新沏壺茶」婉兒找了個藉口,只想離開這房裡,她怕自己再無法作出這般淡然自若
她提著見底的空壺,就要向外走。門剛推開,甫踏出半隻腳,他的聲音便在後頭叫住了她。
「回來!」
婉兒回轉過身,聽他道:「那不急,先擱著也無妨」
她順從地將茶壺擱回桌上後,垂手立著,一時也不知該做些什麼,也不敢看他。
靜言又咳了起來,婉兒少不得再上前伺候,好不容易止住了,她便道:「二少爺,也是該吃藥的時候了,我去看藥好了沒……」
見婉兒又欲離去,他立時拉住她的手:「就這樣想離開?」聲音帶著病中的虛弱
他能感到從掌心傳來的顫慄,但她未有掙扎,她的手攤在他的手中,任他握著,他反倒一驚。
他輕輕摩挲著她的手,她的身子卻因之微微顫了幾下,別過臉去,緩緩地將手抽離了。
「二少爺,藥也該煎好了……」她輕聲道,音量小得幾不可聞
「煎好了,自會有人送來的」他倒一派淡定從容
他這樣一說,她反倒沒了理由,他見她枯站著,便將她喚來身邊同坐。
她的面容有些潮紅,但眉心卻不平整,有心事。
「在想些什麼?」他問
「沒什麼」她答得很小心且簡短
她沒說,但他也料著了幾分。可上回提起爹娘來,哭得這樣,這回,聽見說不回門了,卻這般冷靜自持,倒教他想不透了。
她無話找話說:「立春剛過,雖說已是春天,也還冷著,二少爺身子略好些,仔細別凍著了」說著就要起身去替他添衣
他將她按下,輕聲道:「哪裡就那麼容易受寒了」
她的侷促不安給他瞧在了眼底,他嘆了一聲:「我就這樣駭人?連陪我說說話也不願?」
婉兒搖了搖頭,不語,靜言卻自嘆道:「也是,跟著我,不過過上了死人的氣,晦氣!」
「二少爺,別這樣說,病總會好的」婉兒柔聲勸慰
「要好的話,早些年早好了,又何需到如今?」他的聲音裡透著疲憊「這一大家子人呢,不知多少人巴望著我死。」
他不是不知道,這會子全府上下就忌諱說個死字,當然是老太太不讓說,但下至奴僕們,誰都心知肚明,二少爺剩不了多少時間了。再有那老太太的內姪薛家少爺,常在裴家走動的,雖未曾明言,但若二少爺棄世,他就是理所當然的繼承人,老太太對他信任之至,托他照管裴家幾間藥鋪子的生意,又將三小姐許給他,這些,所有人都是看在眼底的。
婉兒不知曉他輪轉的心思,但從他簡短的話語,也覺到了他的寂寞,這個深居在蓼風軒,一向臥於床榻的二少爺,內心底竟是這樣的孤寂,他衣食無缺、吃的藥也是極上等的藥材,滿屋的奴僕聽他使喚,所有人都順著他的性子,但卻沒一個可說話的人。
「婉兒......」他忽地開口,聲音很淒苦「有時我心底很怕......」
「婉兒明白......」婉兒低柔的聲音極具安撫的力量
她沒問他緣由,只望著他道「婉兒會一直陪著二少爺......」語氣仍是那樣柔和,卻有令人踏實的堅定
是的,她會一直陪著他,縱使他恨她,對她有著那樣的誤解,但她不替自己辯護,也不責怪他,他畢竟已是個一無所有的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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