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脆弱攤呈在她的面前,她懂這種久病之人的心理,她爹也是如此,只因身為一家之主,再怎樣苦痛,口頭上也只說還好,便揭過去了。但她爹也曾萌生厭世之意,歸結起來還是因不想帶累妻女,已家徒四壁了,還得愁他的醫藥費,這些她爹提也未曾提過,在她面前始終是一肩撐起這個家的堅毅形象,要不是娘背地裡曾一把涕一把淚地說與她聽,她也不會知曉。
裴靜言未曾接話,但望向婉兒的眼底已蘊著些許暖意。婉兒見了,只覺得感慨與不忍,人人只道裴二少爺喜怒無常,然而,誰又明白他心底深處的寂寞?這滿府的人,怎就沒一個知心解意的?人遠著他,他也遠著人。
「二少爺」婉兒微笑道
「唔?」
「我唱個曲兒給您解悶可好?」婉兒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「不過,婉兒會的都是一些家鄉的小曲兒,沒二少爺方才彈奏的那等高雅,得讓二少爺見笑了。」
裴靜言微笑道:「有何好笑,屈原的九歌不也是據楚風、南音而成的?今日我也圖個新鮮。」
婉兒眸中一亮道:「屈原我是知道的,但只知端午包粽是因他而來,不知他還會唱小曲兒呢,這一唱還唱了九首。」
靜言聽了忍俊不住,笑了出來,婉兒見他笑了,雖不知自己哪兒招他笑,但心下也著實開心。
「行了,你快唱吧,我洗耳恭聽」靜言笑道
婉兒點了下頭,略正了正神色。只聽她唱道:
隔江看見紅花開
小郎手短摘不來
只望哪天春水起
風吹紅花過河來
房內很靜,因此雖然她細細的唱,聲音也依然悠揚婉轉,雖只聞其聲,亦足已想見其情狀:一幅初相識、少男傾慕少女、由花而想見其人的景象躍然於眼前。
一曲方罷,婉兒向著靜言微微笑了一下。
靜言卻不接話,只管微笑不語地打量著婉兒。鄉歌俚曲向來直白、活潑,即使是最隱晦的男女之情,也表現得大膽之至。可她哪首不唱,偏揀了這首,也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。
婉兒給瞧得不好意思,便道:「讓二少爺笑話了」
靜言聞言笑了下,自顧自吟道:
山桃紅花滿山頭 蜀江春水拍山流
花紅易衰似郎意 水流無限似儂愁
婉兒皺了皺眉道:「這說的什麼呢?有花有水的,倒和我方才唱的差不多」
「這是前人寫的竹枝詞」靜言笑道「也就是裡頭的花呀水的,叫我想起來」
說著,他若不經意地瞥了婉兒一眼,嘆了聲,方緩緩說道:「只怕是落花有意,流水無情,那可真就是花自飄零水自流了」話中竟大有感慨之意
「二少爺知道我不懂這些,淨吊這些文來取笑我……」婉兒柳眉微蹙,她是不懂這些詩詞的
靜言看著婉兒的面容,雪中泛桃,又兼輕嗔薄怒,心裡一動,卻也同時斂了斂神色道:「不懂它在說些什麼沒關係,不過往後這種花呀水呀郎呀之類的曲兒,不許唱給旁人聽,知道嗎」
「不,不只這些曲兒」他想了想後,立時又改口道「就連旁的曲兒,也不許唱給他人聽」
「二少爺?」婉兒不解地望著他
「這是命令」他跟本不容她反問
婉兒只得應了聲是。
但因著婉兒不甚開心的神情,靜言又不由悶聲道:「未嫁的姑娘家,唱這些歌,成什麼樣子?嫁了人,若再生這樣的心思,那就更不可恕了」
婉兒對靜言情緒的轉變卻是摸不著頭腦,適才他聽她唱歌還是歡喜的呢,怎麼這會兒又在教訓人了?她雖不懂他的言外之意,但鑑貌辨色也猜著了些,便道:「二少爺是要婉兒只唱給二少爺聽,卻不許唱給旁人聽?」
靜言面上些許赧然,卻仍理直氣壯道:「你是我的丫環,只唱給我聽,天經地義」
婉兒聽了掩面而笑,靜言則悶哼了一聲,但畢竟也不是真的生氣,終也跟著笑出聲來。
「笑什麼呢?」靜言問
「沒什麼,婉兒見二少爺開心,心裡便也跟著開心」婉兒溫婉一笑道
「無聊」靜言瞅了她一眼,似笑非笑
婉兒卻道:「二少爺,婉兒忘了跟您說,您微笑時,也很好看……」她面上紅了紅,愈末了,聲音便愈低下去,像是自覺說這話的不恰當
靜言聽及此語,不免倒吸了一口氣,獃了一下。多熟悉的話,原來她什麼都聽著了,也記下了,這時反將他一軍。
莫非她一直知道他在看她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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