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頭雖是晴天,可二月天的風拂在面上,仍是微冷。

 

蓼風軒雖只是一個軒館,卻也不小,然居舍只占一小部分,其餘的儘是水榭亭臺、花草奇石、曲橋迴廊,原就是為了賞玩而設計的。靜言一向極喜歡這兒,未病之時便常來這兒聽雨、賞月、吟詩、撫琴,之後更要了這一處地方,圖這兒的清幽,只病後早已絕棄了從前那等風雅之心,也沒了興致,總也少出房門,避著人,也避著自己。

 

今日因著婉兒,他再踏入這園子,卻有恍如隔世之感。

 

底下的奴僕們維護得很是用心那一草一木仍是記憶中的樣子,依然儘有蒼綠,可嘆是年年歲歲花相似,歲歲年年人不同。

 

他只顧著沉緬於少年時的片段,一時竟未查覺幾個當差的小丫環正以驚奇的目光窺探著他,儘管如此,蓼風軒裡還是如往常般地寂靜。跟著裴二少爺這樣久,熟知他的性子,他們向來沒膽兒在他跟前弄是非、道長短。況且這些年裡,裴二少爺在好些底下人的眼中─尤其是新來的奴僕們,是個蒼白、虛弱、又兼性情乖戾的形象,他從前的性格、模樣只有些老家人記得,尤其是將他奶大的奶娘,一開口總是唸叨著靜哥兒從前如何、今兒又如何,靜言向來憐她年老,也記著她的撫育之恩,但到底還是受不住她的唸叨,沒讓她跟著住進這園子裡。

 

婉兒推著靜言到了書房,上有一牌匾,橫書著覺非堂三個大字。裡頭收拾得很是乾淨,只架上書頁不免積了些塵埃。他的書看得很雜,有經史子集、醫書藥理,亦有傳奇話本,雜駁百家。迎面的牆上掛著一幅墨字,寫道是:悟以往之不諫,思來者之可追,實迷途其未遠,覺今是而昨非。上頭未有落款。一旁案上陳著幾管筆、一方硯、幾塊形狀奇特的小石子似是權充作鎮紙,再有那作擺設的小屏風,依著春夏秋冬畫著四個美人,分別是:西施浣紗、飛燕翩舞、貴妃醉酒、昭君出塞,情態各異,甚是精巧。

 

扶著靜言至案前坐下後,婉兒便目不轉睛地盯著案上那小巧的屏風看,這一不小心,就碰落了一把摺扇,嚇得她連忙將它拾起,待要放回,靜言卻已伸手要了過去,並將之緩緩開展,竟是一幅寫意山水,只聽他喃喃唸出上頭的兩行小字:「郴江幸自繞郴山,為誰流下瀟湘去?」這原是個無解的問句。

 

好一會兒,靜言才闔上扇子,長嘆了一聲,對著婉兒道:「替我取那《淮海詞》來」

 

婉兒應了聲,卻開始猶豫了,靜言見狀,只得再道:「左邊第二個架上,第三排,右邊數來第五本」

 

婉兒依言找去,卻聽得靜言在她身後嘆道:「你平時若無事,來這兒看些書也是好的」

 

他是怕她悶,成天光守著他,沒別的可做,可聽在她耳裡,卻以為他是在那兒訕笑她,因此在她將詞集遞給他時,面上竟添上幾許羞慚,低聲道:「婉兒……沒唸過書……

 

靜言望了婉兒一眼,代替了詢問,婉兒卻低了頭道:「婉兒家貧,又是女兒家。」像這就道盡了一切

 

「不說會背幾首詩嗎?」他淡淡的問

 

「那是……」她的臉更紅了點「小時偷著在村裡私塾的窗兒邊底下聽來的……

 

靜言點了點頭,未再說話。

 

書房的門忽然無預警地給打開了,是個小丫環,看她的神情,分明未曾想過這房裡會有人,見著靜言與婉兒在這兒,她顯然很是意外,忙低低地喚了一聲二少爺。

 

「來做什麼?」靜言問道「什麼時候我的書房成了可任意進出的地方?」

 

那小丫頭雖給派在蓼風軒,卻未曾在裴靜言跟前伺候過,此時很是驚慌,忙道:「雲兒不知道二少爺的忌諱,是侍棋姐姐派雲兒每日午後來此清掃的。」

 

靜言皺了下眉,也不怪這些丫頭們,自他病了後,確有幾年沒上書房來了,規矩自然也不成規矩了。

 

他忽地咳了起來,婉兒忙上前替他拍背,略止住後,他對那丫頭說道:「你叫雲兒?這本書送回我房裡放著。」

 

那丫頭睜大了眼兒,沒想到二少爺沒責她的意思,不都說二少爺最是陰晴不定了嗎。她卻也並未再胡想,只很謹慎的將書本接過手來,就欲退出房門。

 

靜言又問道:「侍棋呢?」

 

「雲兒來此時,曾見到侍棋姐姐在池兒邊」那小丫頭誠實回道,也不敢隱瞞

 

靜言揮了揮手,未再說什麼,雲兒便退了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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