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淨說我」莫言嬌嗔道,又向著婉兒說道:「二嫂,你也不管管二哥,也許他還聽你的呢」
婉兒惶恐地低下了頭,低聲說道「三小姐,婉兒只是丫頭,……」
靜言望了望婉兒,也不言語,莫言不知為何忽地有些窘,只訕訕地笑了,拿別的話詫了過去。
「二少爺,三小姐,你們聊,我去看看藥好了沒……」婉兒這些小地方一向敏感,怕他兄妹二人有話礙著她的面不好開口,找個理由便出了房門
如此,莫言卻又不便再留了,雖然兄弟裡她獨與二哥親,可一年大似一年的,不知何時,見著靜言,便總多拘了一層禮,再不能像小時那般。就是二哥不大拘泥這些,旁邊的眼睛可都緊緊看著呢─到底她是個大戶人家的小姐,說到這,她就恨。然而恨儘管恨,她還是知書識理的三小姐。這點上,她是崇敬她二哥的,她二哥向來是不將這些往心上放,他一向敢於衝撞,衝撞出自己的一片世界。雖然有著這樣的模範在前頭,她除了崇敬,也還是崇敬─她沒這個膽。
兄妹倆斷斷續續地說著些話,那靜言身子才剛好了些,今日難得出了趟門,已是有些不堪,面上不免有些淡淡的,卻仍是掛著個微笑。莫言見了,便要起身告辭,靜言倒也不相留,只吩咐兩個小丫頭好生送三小姐回去。
才出了房門,走了幾步路,莫言卻恰和婉兒打了個照面,只見婉兒手中捧著碗藥正要往房裡去。
「三小姐,怎麼不再多坐會兒?」婉兒微笑問道
「不了,擾了二哥這些時」莫言笑答道,又問:「明月呢,怎麼不是她送藥來?」
婉兒微笑道:「剛廚房裡並不見她,我便自個兒捧了來」
「明月那丫頭別是偷懶去了。那總有別的丫頭在,叫他們送就行了」莫言道,說著又揮手要身後的一個小丫頭接去婉兒手中的湯藥,婉兒卻委婉推卻了
「這點小事,我做就得了,沒的勞煩別人,挺不過意的」
「二嫂,他們這是欺負你」莫言挽住婉兒的手臂,很是替她不平
「三小姐此後叫我婉兒就得了,我原是伺候二少爺的,說什麼欺不欺負」婉兒淡淡地笑了「我這還得送藥去給二少爺呢」
「那正好,我替你向二哥說去」莫言說道
婉兒卻有些急了:「這不妨事的,何必鬧到他跟前去」
「三小姐~」她看著莫言的表情還有猶豫,又央求道
此時隔著窗子,傳來了幾聲咳嗽聲,兩人皆是一驚,莫言不得已,只得咬牙點了點頭,婉兒感激地望了她一眼,便忙捧著藥進去了。
望著婉兒的背影,莫言不由一聲嘆息─她原是極好的,不知怎地娘卻不喜歡她,容貌天仙似的,更難得的是她的性子,難為二哥病中性情反覆無常,她卻也服侍得妥妥貼貼,娘雖讚她乖巧柔順,卻始終不認她是裴家的媳婦,今兒更當著闔府上下正名了她的身份─給她二哥沖喜的婉姑娘。現在她方知道說來說去,什麼都是虛浮的,她縱然再好,她的出身、她的家世就是她的原罪。
屋內,靜言見婉兒進來了,便悶哼一聲道:「去了這樣久?」
「剛才碰巧遇見了三小姐,說了幾句話」婉兒微笑著
「喔?你們說了些什麼?」靜言順口問道
「也沒什麼,三小姐挺擔心您的身子」婉兒笑了下
她邊走上來,要伺候靜言進藥,靜言卻輕輕推開了,道:「我不吃」
「二少爺身上才好些,怎能就把藥丟開了」婉兒道
靜言卻嘆了口氣:「好些如何,壞些又如何」
「二少爺,快吃了藥吧,吃了藥好好睡一覺,身子好得快些」婉兒仍勸道
靜言卻打斷她的話道:「罷,罷,別說了,我喝就是」他討了那碗藥過來,一仰首喝盡了,彷彿賭氣似的
進了藥不久,靜言就嚷說頭有些暈,婉兒便攙著他到床榻上,替他將被子拉好,又將帳子放下。
婉兒閒著無事,便搬過椅子來坐在床邊,繡著女紅,她本是要繡一朵牡丹的,誰料愈繡愈像一朵杏花,自己也沒發覺。這本是極費眼力的工夫,一時辰後,她也不免有些疲累,一個不注意就給針扎了手,唉唷一聲,帕上的杏花也給染上了一點紅,她只掐著手指,眼裡卻看向帳內的人,慶幸著幸而他並未被吵醒。
「二少爺,婉姑娘?」門扉給敲了幾聲,來人聲音極輕
婉兒站起身來,順手將針線活丟在椅子上,便去迎接。
一般房裡,門是不關的,除非是晚上睡覺的時候,尤其是像她這樣剛過門的,跟自己的夫婿在一處,若關著門,是會給人家說閒話的。不過裴靜言屋裡不比別處地方,誰都知道二少爺這會子吹不得風,再者他儼然氣血甚虛,誰也不會疑心到這上頭。
「二少爺還睡著?」侍棋小聲地問道,向那邊榻上望了一望
婉兒點了點頭,幫著侍棋將她手上的食盒擺放到了桌上。這也是老太太的意思,說二少爺需好生靜養,因此餐飯都在他自己屋裡用。
「婉兒,誰來了?」靜言掀起簾帳一角,掙扎著坐起身
侍棋立時叫了聲二少爺,婉兒也忙著過去扶靜言,卻不知他起身時,一撇眼,見到她丟在椅上的活計兒。
晚膳是白飯配上三樣小菜,因大夫吩咐,固菜色都以清淡為主,另一方面也實在是因為靜言吃的不多,沒什麼胃口,一日裡總是少量多餐。
這天夜裡,婉兒在服侍靜言上床後,仍舊打了地鋪。可吹熄了燭火後,她翻來覆去的就是難以成眠。她輕手輕腳地爬起身來,悄悄推開一扇窗,望著天上的月亮光,清白透亮的,她癡癡地望著,心想著爹娘此刻是否已經安睡,不知爹夜裡是否又咳嗽了,雖然現在天暖了些,可夜裡還是冷。
她只穿著一件薄薄的單衣,清冷的空氣撲在她的面上,她不由對著雙手呵了呵氣,再抬首望向那月光,卻覺得那銀白色的光暈變淒涼了,她像給魘住了,整個人迷惘了起來,一切愈想愈像個夢。最後,她實在是受不了寒氣而打起哆嗦,卻又不捨關了這一窗月色,但還是關了─怕二少爺受寒。
側身蜷在被窩裡,她不由嘆了一口氣,想著前因後事,右眼掉出了一滴淚,滑到了左眼裡,她也不去擦,只闔上了眼,將被子擁緊了些。
夜間,靜言又咳了,半夢半醒之間,婉兒起身倒了杯茶餵他。
她的手觸在他的脖頸上,冰涼涼的,他不由道:「夜裡起身,也不披個襖子」他見她就一件單衣,再沒別的
她不答話,只覺觸手處一片濕冷,便拿了絹子替他擦拭,邊道:「二少爺,流了這一身的冷汗,你怎地也不講,若是著了涼,豈是鬧著玩的?」她再向下探去,他的背也都是濕的
「常年這樣的,沒的為這驚動他人」他淡淡地道
「不成,得拭乾了,換套衣裳」婉兒卻是很堅決
她邊說著,就去尋了毛巾來。雖然紅了紅臉,羞澀地,但還是毅然決然地解了他的衣帶,替他寬衣,給他拭汗。這是她第一次看見一個男人的身子。男人的身子竟是這樣與女人不同,她幾乎是不敢抬眼望他,就怕觸到他的目光。在要替他擦拭下身時,她簡直是閉著眼睛不敢看,可愈是這樣,愈是不小心碰到了,然而她還是固作鎮定地完成一切,並替他換好衣裳。
「二少爺,好好睡吧」她放下廉帳時細聲對他說道
躺回枕時,她臉依然燒燙著,像發了高燒一樣,她將手在頰上渥了一渥,冰的冰,熱的熱,使她心驚。她背過了身去,不敢面向床榻。
隔著軟煙羅帳,他望著她模糊的身影,輕聲嘆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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