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許採蓮說得不錯,她一進裴家的門就是個禍害,惹得二少爺摔了湯藥不說,又讓他昨夜裡發了高燒,還說沖喜呢,徒然雪上加霜罷了。今晨老太太一聽見說二少爺發高燒,立時指著她的臉罵,也不給人留臉,旁邊還都站著大夫及奴僕們,幾個丫環強忍著笑,看著反比笑了更可惡。靜言是昏沉沉地躺臥在床榻上,沒能趕上這一慕。

 

心裡苦是苦,冤是冤,但她早把眼淚收起來了,愈是瞧她不起,她愈是不要在他們面前示弱。

 

    「婉姑娘?怎麼了嗎?」侍棋見婉兒略顯蒼白的臉上像有心事的樣子,不由問道

 

    婉兒回過神來,向著侍棋搖了搖頭,微笑著的。

 

    侍棋笑道:「您也一夜沒闔眼了吧,照看了二少爺一夜」

 

      婉兒笑了下,不曾答言。整個裴家現在就只侍棋和三小姐肯和她親近。雖然靜言老嫌侍棋嘴笨,又不知輕重,但婉兒卻覺得這也是她的好處,這樣的人說的話多半是真心實意的,是什麼就是什麼,不會拐彎抹角,更不會口是心非。

 

她和侍棋攀談了起來,方知侍棋是個孤兒,連父母是誰也記不得了,自己的名姓跟籍貫那更是一點印象也沒有,七歲那年給人牙子拐了去,在那之前的事也沒多少記憶,就這樣輾轉給賣到了裴家,原是在老太太屋裡的,婉兒過門後,因她手腳還伶俐,便給派到蓼風軒使喚,就這麼著,一晃眼也已八年了。

 

這樣的身世,她講著卻像在講別人的事。

 

「不會想爹娘嗎?」婉兒問

 

「我連爹娘是何樣子都不知道,想誰呢……」侍棋一向樂天,這會子卻難得嘆聲「我常想著,現在能夠身在裴家已是大幸了,哪還敢再想其他?」

 

一個孤女,要不就餓死在路邊,若又兼有幾分姿色,不是給賣到青樓,就是被強娶豪奪,無論哪條路,都夠慘的。

 

婉兒跟著嘆了聲,拿了些話相勸慰著。然而才幾句話的功夫,侍棋便舒展開了眉心,她一向不是自怨自艾的人,難過與痛苦對她而言,來得快,去得也快,還是她說的:否則這日子怎麼過呢。

 

    邊說著,兩人也已到了屋裡,房內沒其他人,只有靜言,他靠坐在床沿,背後墊著個抱枕,只著一件單衣,外衫虛攏地披在身上,手中捧讀著一本詞集。

 

聽見聲響,他只略微抬眼,見是婉兒和侍棋,便又將視線放回到書本上。

 

    「明月呢?」婉兒先出聲問道

 

    靜言頭也不抬地說道:「叫她出去了」

 

    婉兒邊就上前,將一隻手背輕貼上靜言的額頭:「還燒著嗎,怎不多躺躺,就這麼起來了」

 

    靜言卻是推開婉兒的手,略顯不耐地道:「早退了。誰耐煩這樣整天躺著。」

 

     他仍是自顧自地看書,不大搭理人,可婉兒見他肯做點別的事,心下卻是有些歡喜的,總算他肯分點心神到別的事上頭。但她仍是記掛著他的病,便道:「正好藥也來了,二少爺喝藥吧」

 

她轉過身,侍棋立時將手中的那碗藥遞到她手上。她小心地接了過來,輕舀了一匙,吹涼後,送上他的唇邊,他卻直接將頭一偏,不肯進藥。

 

    「二少爺」婉兒柔聲勸道

 

    「成日的要我吃藥,煩不煩哪。」他的神色甚是不快,又憎惡地瞥了那湯藥一眼「你不知這藥苦,儘要我吃」

 

    婉兒一聽,卻笑了,哄孩子般地說道:「我若吃了,二少爺是不是也就跟著吃?」

 

    靜言只輕哼了一聲,閒散地翻了一頁書,沒再抬眼。那是一闕浣溪沙─自在飛花輕似夢,無邊絲雨細如愁,寶簾閒掛小銀鉤─當他正細品著這幾句詞時,侍棋卻突然驚呼了一聲:「婉姑娘!你這是……

 

    靜言聞聲,一抬首,卻見婉兒已將剛才那一匙藥送入口中去了,他又驚又怒。

 

    「你這是在幹麻」他不由斥問

 

     一口下肚,突來的苦味兒使婉兒瞇緊了眼,皺緊著眉,嚥下了一會兒後,方開口說道:「是苦澀了點,不過還好」說著,她將那空空如許的調羹轉向靜言,微笑道:「我已吃了,該二少爺了」

 

    「胡鬧!藥也是能亂吃的!」靜言豎起了眉毛,很是不悅

 

    不管他的情緒,她重又舀了一匙,再次將湯藥送上他嘴邊,微笑仍是微笑著,但這次卻是帶了點挑戰意味的微笑。

 

侍棋在旁看著,已是想笑,卻又不敢笑,暗地裡憋得肚子疼,也沒敢說。

 

靜言倒真沒料到有這樣一著,略怔了會兒,方恨恨地道:「吃就吃!怕你不成?」一聲悶哼,吞下了婉兒送上的那一匙藥

 

    婉兒見此很是開心,但怕靜言不肯再吃,自己便又再吃了一匙,復又依樣再餵了他一匙,這麼著來回了三、五次,竟就吃掉了半碗。

 

    「二少爺以後若還怕藥苦,我陪著二少爺一起吃」她微笑著,又為他舀了一匙藥

 

     雖是這樣平常的話語,可卻暖熨著他的心頭,但他面上偏要做著不領情的樣子,輕哼了一聲,斜睨著她:「我若再不罰你,你這以後都要爬到我頭上了」

 

    婉兒微笑著:「等你身子好了,你愛怎麼罰便怎麼罰,我都受著,現在,你可得乖乖吃藥,否則……」她將那藥餵到他嘴裡,接續說道「否則,你永遠別想罰我了」

 

    他反瞪了她一眼:「我若好了,有你好受的了」

 

      她一直笑著的,聽了這話也還是笑,可她此時忽然想到另一樁,笑容慢慢褪去,面上卻反添潮紅,昨夜的事又都回來了,然僅只光觸到這思緒的邊緣,她心裡便已是深深懊悔著,懊悔自己不該為了哄他吃藥,開了這話頭,沒的還被他想做是那樣的人,尤其這話愈說下去愈像是種引逗。

 

    看著她忽然沉默了,面上飛紅,他先還不解,但稍一細想,也就明白過來了。想到昨晚,他不禁有些心蕩神馳,夜裡黑,燭光又那樣弱,她就那麼大膽,解開了他的衣襟,房裡只有他和她,寒冷的空氣撲在他赤裸的肌膚上,她髮上身上的幽香也噴在他臉上,她執著巾子仔細地替他拭汗,他能感到她微顫的手滑過他身上的每一處,他給惹得有些心癢難奈,雖仍佯裝無事,可再怎麼動心忍性,他也是個男人,他身上某處無可控制地起了變化,在她的面前。

 

想到這,他望著她,似笑非笑地說道:「剛才不是話挺多的嗎,怎麼突然安靜了?」

 

    她是打定主意再不肯開口,然而見她不答話,他一時戲謔心起,壓低了聲音在她耳畔輕聲道:「怎麼,怕我罰你呀?」

 

    她不便發作,可那紅暈卻迅速燒到了耳根底下,想藏也藏不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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