侍棋不知靜言向婉兒說了些什麼,可她能感到空氣裡似乎有點兩樣,她掩著嘴兒笑了笑,輕悄悄地向後退去,可才剛轉身,卻見到門邊站著人是老太太和三小姐,也不知他們什麼時候來的,她正要呼喊出聲,老太太卻一揮手示意她別出聲,她只得又轉回身去。

 

    老太太本是要來看望靜言的,不想正瞧見這一幕,怕突然進去使他們尷尬,便停了腳步,在門外站住了。

 

    莫言此時悄悄笑道:「娘,二嫂倒是有心人呢,這樣哄二哥吃藥」她說著的同時,臉上帶了點羞

 

    老太太臉上的微笑卻斂了點:「叫婉姑娘」

 

    莫言不敢違逆,只得應了一聲是。 

 

    房裡的床沿邊,婉兒依然紅著臉,低著頭,一匙匙地將藥送到靜言口中,但她到最後簡直是發了急,速度不自覺加快,沒了先時的從容。

 

    「緩點兒,想噎死我呀」靜言瞅著婉兒笑,慢條斯理地吞下最後一匙藥

 

    婉兒不應他的話,由他笑去,她轉身將空了的藥碗交給侍棋,卻不意瞄到老太太和三小姐在門口,訝異之餘,立時起身喚了聲老太太。

 

    老太太此時方咳了聲,作出剛到這兒的樣子,笑著進了房裡,只說是惦記著靜言的病,過來瞧瞧。

 

靜言叫了聲娘,婉兒見他正欲起身,忙上前攙扶。

 

    「別!別!」老太太見狀,一疊聲地說道

 

    靜言只得依舊在原處坐了,婉兒立在他身側。

 

老太太坐到了床邊,與靜言面對面,一旁的侍棋旋即捧了茶奉上,莫言推說不用,老太太則在嚐了一口後說:「似乎淡了點,這什麼茶?」

 

    「是舊時的碧螺春」侍棋在旁答道

 

    老太太頷首道:「回頭你到我房裡去取些新茶葉過來,是前些天剛得的龍井,你只跟你翠喜姐姐這麼說,她就知道了」

 

    侍棋忙答應了下來。

 

靜言在旁聽了微笑道:「娘留著自己吃便是,我這兒的丫環都粗手粗腳的,沒的平白把好茶給糟蹋了」

 

    老太太聽了微笑道:「要錦瑟來服侍你,你又推說不要,我見她從前將你服侍得挺好的」

 

    這話使靜言呆了下,但他隨即平靜地微笑道:「那都是……多少年前的事了。」

 

他見娘又將話扯到這上頭,恐她愈說愈偏,便一派平淡地揭了過去。

 

    那還是從前的事,當時他才十五、六歲,老太太恐其他丫環料他皆不遂心,遂將身邊一個名喚抱琴的丫環與了他,那抱琴小他一兩歲,一雙眼睛水靈靈的,令人見之忘俗,又極其聰敏體貼人,他想到的,她亦想到了,他沒想到的,她也都替他想到了,更難得的是她通解音律、撫得一手好琴,這點恰對了他的性子,他還未曾開口,她便能聽琴解意。

 

她的名字還是他給改的,用的是李商隱無題詩的典:錦瑟無端五十弦,一弦一柱思華年。

 

他喜歡她,因為她懂得他的琴音,只他不知道的是,她將情竇初開的少女情懷全投注到了他身上,一種青澀的情愫在她心裡生了根,她對他有了一份想像。

 

然而老太太畢竟察覺到了錦瑟的異樣,可錦瑟本就是她從丫環中挑揀出來,預備三兩年後開了臉,給靜言放在屋裡的。她在旁瞧著他倆的互動,只當兩下裡都有了意,更是歡欣,便私下底將錦瑟的月錢提到和姨奶奶的份兒一樣,這樣一來,這事兒也就成了半公開的了,靜言稍後從別的丫頭處聽得這消息,卻也沒表示過什麼意見。

 

    他是十七歲那年病了的,他變得極端封閉,不要任何人在跟前,蓼風軒裡只留下幾個作粗活的奴僕和打雜的小丫頭,後來病變得愈加重了,他更是幾乎足不出戶。錦瑟只得仍舊回到老太太屋裡,老太太覺得對她有些虧欠,幾次想給她另外配個好人家,她總是搖頭說她願一輩子伺候老太太。其實老太太有什麼猜不著的,她知道那丫頭就是往死裡認,非靜言不嫁,可她一來究竟沒名沒份,徒然守去只教人笑話,二來還是她自己的心病,她割捨不了那一點回憶。

 

    後來,兩人也在老太太那兒見過幾次,靜言對她和對別的丫環倒是一樣的。

 

    這事本身其實也沒什麼,可是,他就是不想婉兒知道。

 

    婉兒不知這一大段緣由,微笑著對靜言道:「二少爺,看老太太多關心您,什麼都替您想著了」

 

    靜言此時反厭惡起她的微笑,又不好明說,只得哼聲道:「你休想有人來分你的活兒,你好在旁偷懶」

 

   「我不是這意思……」婉兒無故被唸,只覺有些委屈

 

   「那就閉嘴」他立時堵了她一句

 

    老太太冷眼旁觀著,靜言的話雖是責唸婉兒,其實也是在那兒說與她聽─他不要錦瑟來。

 

可她卻又不懂他在抗拒些什麼了,從前那樣喜歡錦瑟,現在竟捨得丟開,難道真為了那沖喜的丫頭?她不得不用一種審視的眼光重新打量著婉兒。

 

    然而她一開口,還是微笑的:「你還在病中,不調養著,還這樣動肝火」

 

    「我這病根反正從沒斷過」靜言無情無緒地說道

 

    「又說喪氣話」老太太不禁皺眉

 

    他們母子間的對話,不知為何,到末了總像互相嘔氣,兩人都覺得沒什麼話可接續,只得又說些旁的來敷衍。她也不知為什麼,年歲愈大,愈有些怕起自己的兒子,也許因為她愈來愈摸不清他在想些什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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