靜言又輕聲道:「還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?」他轉弄著手中的茶杯,白瓷上繪著青色竹葉

 

「沒了沒了,再沒有了」侍棋忙搖著手急說道

 

靜言緩緩說道:「是嗎?那婉兒手臂上的紅印兒又該怎麼說?」一雙眼睛直往侍棋臉上看

 

「二少爺見著了?那是......那是......」侍棋有些不安地略低下頭

 

靜言不住咳了幾聲,強撐著昏沉的病體,輕聲道:「現在是怎麼?都反了?連你也想矇我?」

 

「是婉姑娘不讓說的......」侍棋小聲嘟嚷著

 

聞及此語,靜言不由向床上望了一眼,眉頭皺了皺,又問向侍棋:「是怎麼回事?」

 

侍棋雖害怕著,但更懼靜言,只得吐實:「之前二少爺午睡,婉姑娘去廚房內替二少爺拿藥,當時那兒人多,婉姑娘接過湯藥時,一不小心,藥給翻了,想是那時候燙著了。」

 

「好端端的,藥會翻?」靜言悶哼

 

侍棋不敢應答,只繼續道:「後來還是婉姑娘收拾好,再重給二少爺熬了一碗」

 

靜言兀自沉吟著,這些事他居然一點也不知道,她也從來不提,這會兒知道了,還是從旁人的嘴裡,若不是侍棋口實心快,給他抓著了話柄,她預備瞞他多久?

 

那些奴僕們表面恭順,背地裡哪個不是恃強凌弱?大房大少爺沒了,剩下大少奶奶,孤兒寡婦的,雖有個女孩兒,又還不是個兒子,可大少奶奶處事通達明理,又安安份份地守著思悅過日子,誰也敬她幾分。二房的二少爺是將來名正言順的繼承人,可病哼哼的,一年到頭吃藥比吃飯多,底下人對他雖恭敬有餘,但總料想著他再熬也不過就這幾年光景。三小姐一向是不管事的,又是女兒家,將來總要嫁人,許的是裴老太太的內姪,可因著那薛家少爺一表人才,又兼幫著打理裴家北邊的幾家藥舖子,老太太又不時對他讚譽有加,大家都料想著將來準是這姑爺接手裴家家業無疑了,更有一幫人在那兒曲意奉承。

 

他不是不明白,只是面上裝著不知道,在蓼風軒裡避開了這一切,但如今這幫人愈發猖狂了,見婉兒只是個沖喜的,就欺負到她頭上了,她就算僅是個丫環,也還是他房裡的人,這些人就這樣不識好歹起來了。

 

他虧得還是個少爺,竟連她也庇護不了?

 

那些底下人最是會看人臉色的,多半是看著娘對她的態度冷淡淡的,也許還有他,他曾在眾人面前一臉憎惡地給她難堪,也曾摔藥砸碗,極盡挖苦諷刺之能事。

 

她就那麼傻,受了委屈從來都不吭一聲。他誤會了她,她從不辯白,受到旁人欺侮,也從不告訴,全往自己的肚子裡藏,概括承受。她只在他面前哭過那麼一次,第一次提起爹娘的時候。

 

靜言又咳了幾聲,緩住了,卻又覺頭痛欲裂,侍棋見他這形容,便道:「二少爺,您先趁空歇會兒吧,婉姑娘只是累壞了,好好睡上一覺就行了,我和明月他們會看著的」

 

不待靜言點頭,侍棋便已動手在榻上鋪起被褥,又移過了個枕頭來,打發靜言睡下,靜言也委實再掌不住,便也由著侍棋了,侍棋又忙著打了盆冷水來,擰了個冰手巾敷在他額上,哄他睡。

  

片刻後,房門口傳來了聲音,是明月和雲兒回來了。

 

侍棋朝二人噓了一聲道:「小點兒聲,剛睡下」

 

明月和雲兒放輕了腳步,將熱呼呼的清粥及幾樣小菜擺在了桌上,邊擺著,明月忽地壓低了聲音說道:「侍棋姐姐,可怎麼好,二少爺和婉姑娘這事教老太太知道了,氣得很」

 

「怎麼會知道的」侍棋問

 

「噯,早上大少奶奶和三小姐都過老太太房裡去請安,獨不見婉姑娘,這才問起」明月道

 

「你們怎就那麼老實,就這樣說了,回頭二少爺知道,又該鬧不愉快了」

 

「誰敢瞞老太太,要給知道了,還不都怪到我們頭上」明月又道

 

侍棋嘆道:「那能說什麼,婉姑娘病倒了是事實,只怪我們這位爺兒,自個兒都顧不全了,還顧著她,又在那地上睡了一夜,可他們到底是母子,不是主子奴才,最後還不又得怪我們沒居中勸阻著。可二少爺那脾氣……徒然教我們夾在中間為難,順了這一位,順不了另一位

 

「可不就是姐姐這話」明月嘆聲

 

侍棋一瞄桌上,見未有湯藥,不由奇道:「婉姑娘的藥呢?」

 

「老太太正心疼著二少爺,我們哪還敢再提別的?」雲兒小聲地道「採蓮姐說準是二少爺給婉姑娘迷了心竅,大少奶奶聽了都嚇死了,忙要她別說了,怕給老太太聽到」婉兒到底還是老太太親自揀的人

 

侍棋朝那邊床上望了一眼道:「婉姑娘性子好不跟人計較,但也真可憐。前一向二少爺砸了碗、受了寒,背地裡說是她伺候不好,現在見二少爺對她好,又另外編派她的不是。」

 

明月道:「她以為誰都和她一樣,淨想著作姨奶奶」

 

侍棋一聽忙掩住明月的口:「休要瞎說,給人聽去惹麻煩」明月只得吐了吐舌,不再接話

 

裴家的規矩,府裡的丫環到了一定的年紀,多半指配給適齡的男底下人,有老子娘的,就讓老子娘領了去作主配人。然而總有那妄想攀高枝的,雖明白自己的身份低賤,卻又不甘心離了這等富貴地方,便成日巴望著教老爺或少爺們看上,若是給收作侍妾,好歹還是半個主子。

 

採蓮是大少奶奶陪嫁過來的丫環,從小服侍大少奶奶的,在這樣的人家,陪房丫頭多有被收作偏房的,採蓮本也那麼想,她知道自己有幾分姿色,況且大少奶奶昀貞又不是不能容人的,正心喜著終身有靠,只可惜大少爺一心攻書,連大少奶奶房裡都極少去了,對她那些有意無意的獻殷勤,也只當沒看見,教她氣悶。

 

這邊,雲兒又躊躇道:「老太太說,一屋子倆病人到底不行,交待了要將婉姑娘挪出來」

 

「這……別是挪到老太太房裡吧?若是我們這位爺鬧將起來,嚷說要婉姑娘,可又有得說了」侍棋問道,向著靜言那瞧了一眼

 

「本來是的」明月微笑道「但三小姐求的情,說沒的為這擾了老太太,就讓婉姑娘去她那兒休養幾天也是一樣的」

 

「還是三小姐好」侍棋笑道「這樣就算二少爺問起來,也交待得過了。」

 

三人又說了會兒話,明月和雲兒接手去替靜言換冰手巾,侍棋則去瞧婉兒,婉兒仍舊睡著,氣色卻好些了。

 

房門口出現了幾個粗壯的丫環,說是三小姐那兒打理好了,要接婉姑娘過去。侍棋一指抵唇,又向榻上指了一指,搖了搖手,要他們別驚醒了二少爺。

 

那幾個丫環點了點頭,他們雖人高馬大的,手腳卻靈活,將婉兒挪到了擔架上,出了房門,竟不曾出過一點兒聲響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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