芷汀院內,莫言已命人將暖閣清掃好,親自看著他們將婉兒安置下,隔些時,又遣知畫去靜言屋裡借東西,亦不過拿此作藉口,去探靜言的情況。
莫言獨個兒在床邊看著婉兒的睡顏,不由一聲輕嘆,她一向同情著她,可顧忌著娘,只敢私下底和她說話,然而這在她,已是等同觸犯了天條。她真不像是只長她一歲的人,要是也遇上了這些事,她自認無法像她一樣安之若素。
她喜歡親近她,也許只為她沒有姐妹,第一次遇到個年貌相當的,打心底就先熱了起來。
她很天真的想,若是二哥未曾生病,還是她從前的二哥,婉兒若不是因著沖喜進他們家的門,而是同她一樣也是個大門大戶的小姐,該多好,像戲曲上演的那些才子佳人一樣。
靜言雖然未曾開口,但他替婉兒簪在鬢邊的那朵小白杏花兒也等於已經說了。所有人都看見的。
她二哥多半是不在意,不覺得怎麼,不過是替自己的女人打扮,尤其還是家裡作主給娶的。但這等閨房之私這樣裸裎在眾人面前,就是不是刻意的,也彷彿是種罪過─雖說禮教對男子也總是寬容些,就是有不好,也是推到女人身上,男人有錯,也是女人給引的─男人不喜歡,固然是女人的錯,男人在家待不住,是女人沒本事,可要是太親熱了,又該怪女人狐媚子。
她不免憂心:二哥這樣喜歡婉兒,將來還不知會掀起怎樣的腥風血雨?
她接婉兒過來,也是為了這一樁,擋在娘和二哥中間,不教他們衝突。這麼胡想著,發了會兒獃,也就過了半時辰,一時竟也不查有人進來房裡。
「三小姐」丫環知畫輕聲說道
莫言聽此叫喚,方回過神,一回首見是知畫,微笑道:「你可回來了,去了這大半天」
「還不是給絆住了」知畫笑道
「喔?怎麼了?」
知畫微笑道:「二少爺剛醒,燒是退了,可正發脾氣呢,怎麼也不肯用膳。侍棋他們倒楣,平白挨了罵。」
「你們幾個不是一塊長大的,她挨了罵,你倒開心?」莫言笑道
知畫笑道:「侍棋說婉姑娘在三小姐房裡,二少爺先還不信,見我去問安,才信了幾分,又說要過來看婉姑娘,還是我幫著一起勸,說人在三小姐那兒,還能不放心嗎,三天後必定還二少爺一個活蹦亂跳的婉姑娘,二少爺就趕緊養好身子,等婉姑娘回來呗。若是二少爺不好生養著,老太太知道了,怪我們不打緊,要是怪了婉姑娘,別說二少爺,連我們見了也心疼。」
莫言笑擰了下知畫的頰道:「你這張嘴,就是這樣能說會道」
「是小姐教的好」知畫笑道「小姐不見二少爺臉上臊著,偏還要裝不在意,說婉姑娘不在,他正好耳根子圖個清靜。可臨走時,又叫侍棋拿紫雲膏給我,說婉姑娘手臂上燙著了,塗點上去好得快些。我才說代婉姑娘謝過二少爺的寄掛呢,二少爺又撇清說他不過是不想要個坑坑巴巴的丫環在跟前,沒的污了他的眼。我們聽了都快笑死了,又不敢笑,若真當婉姑娘是丫環,怎麼沒見二少爺對哪個丫環那麼在意過。」
莫言也笑道:「我何時調教出你這樣愛逞口舌的丫頭來的,我怎麼不知道。你們這夥人裡,就你敢這樣和二哥說話,也幸而他不生氣。」
知畫又笑道:「說歸說,但二少爺這樣將婉姑娘往心上放,倒真是難得的。」
「可不是?」莫言點頭輕嘆
知畫見了,卻掩嘴兒笑道:「三小姐嘆什麼氣呢,我看表少爺將來待小姐也只有好,何必羨慕人家」
「你這丫頭,倒打趣起我了」莫言紅了臉,伸手就要去抓知畫,卻給知畫一閃身躲開了
知畫退後了幾步又笑道:「知畫不過有一句說一句罷了。若是外頭尋去的,連我也要替小姐擔心,那些王孫公子誰不是三妻四妾、有了新人忘了舊人。幸喜表少爺是打小就熟悉的,最重要的是模樣、性格彼此都知道。」
莫言只管紅著臉咬牙道:「我只求菩薩趕明兒保祐你得個伶牙俐齒的夫婿,兩人拌一輩子的嘴,也教你知道厲害」
知畫仍是笑:「那也得小姐先嫁了,才輪得到我」
「瞧,儘催著我,別是自己想嫁了」莫言也笑了
主僕二人又調笑了一陣方罷休。末了,莫言稍斂神色,輕推知畫,微笑道:「那紫雲膏呢,還不快給我二嫂子上藥,你答應二哥的,還得我去向他交待呢」
知畫答應著,來到床前,將婉兒的袖子向後褪去,果然見到左手臂上有個銅錢大的紅印兒,忙開了那精緻的小玉盒子,沾了點紫雲膏,向傷處塗了去。
將婉兒的袖子拉好後,知畫邊嘆道:「婉姑娘這樣漂亮,仙女似的,不怪二少爺動心」
「那還是其次,你沒見她的為人」莫言道「被欺負了,還要我別跟二哥說去。二哥前一向對她那樣壞,娘又始終不認她,她也仍是不卑不亢,只一心照料二哥,也不在乎那些名份或是旁人的言語。」
知畫微笑道:「這下可好,二少爺如今對她這樣一番心思,總算好人有好報。只要二少爺的病快點好起來。」
莫言卻嘆道:「這才正是令人擔心的,就算一切順利,娘也只許她是二哥的妾室,二哥若對她只是一時的興頭也就罷了,若是認了真,憑二哥的性子,她肯,二哥還不肯教她委屈呢」
莫言又道:「成日說”我們這樣的人家”,也就是我們這樣的人家,規矩才特別的多,不論做個什麼,都像有人在窗眼裡兒看著。就連大嫂,關起門來過著寡居的生活,也還得時刻提防著有話柄落到人家手裡,要真給造了什麼謠,一世的清譽也就沒了。那還是因為是公侯人家的小姐,才沒被人欺到頭上。可她……」莫言邊說著,邊瞧了眼婉兒輕嘆道「她就再怎麼好,二哥再怎麼喜歡她,她也闖不過這一身身家去……。要是哪日二哥撒手而去了,誰護著她呢……」
「婉姑娘會吉人天相的」知畫雖如此說著,但自己也覺得這話空洞虛無的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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