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言從妝台上取來一個扁平的瓷盒,揭開來,裡頭是一溜十數個小瓷瓶兒,她取了其中一個,倒了一點粉兒出來在婉兒的手背上,推勻開來,微笑道:「這比外頭的胭脂好,顏色又嫩,且這香氣又不教人聞了膩」

 

婉兒不懂這些,一切由著莫言替她妝點。

 

莫言的臉靠得那樣近,婉兒發現從某個角度看去,他們兩兄妹的眉宇之間很是神似。

 

婉兒想起侍棋曾和她說過,莫言自小養於深閨,受眾人疼愛,老太太雖讓她讀書識字,卻也不贊成女孩兒家在這上頭花太多心思,怕讀多了壞了品德,向來只許讀些列女傳、女戒、女論語,意欲將她教養成一個大家閨秀,卻不知莫言早跟著靜言讀了不少她口中所謂的禁書、雜書。

 

可莫言不比靜言,她雖不服那些禮教,卻還是甘心受著它的束縛,也因此她有些小地方很令人費解和矛盾,好比她的婚姻─對於表哥,她僅存一點兒時的記憶,但她還是順從了,也許只因這是家裡給訂的親事,只因在千萬人之中指定了這麼一個人是她的夫婿。

 

婉兒向鏡裡看去,莫言清麗的面容上還帶有幾分天真稚氣,她又愛笑,像薰風吹拂下的芙渠,拂來一片純淨燦然。

 

妝成之後,婉兒攬鏡而照,她想起了上花轎的那一天,她給畫得臉上紅紅白白的,粉搽得太多,胭脂又上得太重,說是要討喜氣,但看著只覺得可笑。幸而這回只薄施脂粉,不過她還是不習慣,或許因為看上去眼角兒多了點柔媚的韻致。

 

「還沒好呢,我去叫知畫來,那丫頭手巧」莫言笑說著,就向外喚人

 

知畫才來,莫言就命她給婉兒梳頭,自己則在旁指點著,又開了珠盒,揀了些釵環,教給婉兒配上。婉兒何曾這樣講究過,看著鏡中的自己,不免有幾分難為情。

 

莫言又吩咐知畫去箱子裡取件她新近做的衣裳來,笑對婉兒說道:「前些時才做的,還沒穿過呢,二嫂來試試」

 

婉兒在知畫的服侍下,褪下舊裳,換上新衣。

 

這樣粉嫩的顏色,這般滑手的質地料子,她可從來沒穿過,她不由有些不安,低聲道:「真折煞我了」

 

莫言卻不理會,牽起婉兒的手,將她全身上上下下細細打量著,點頭微笑道:「如今這形容,還不是二少奶奶?

 

婉兒只急道:「三小姐怎麼還只管這樣叫」

 

莫言笑道:「你放心,你是什麼樣的人,我就拿你當什麼樣的人,錯不了的」邊說著,邊就挽起婉兒的手向外走去

 

「去哪呢?」婉兒一拉莫言的衣袖,在原地站住了問

 

莫言噗嗤一笑:「還能有哪兒?」

 

知畫笑對婉兒道:「說了是三天,要是回去得晚了,二少爺說不定要怪我們小姐的」

 

莫言邊笑著,邊攜著婉兒的手,往蓼風軒而去。

 

蓼風軒內,幾個在院裡灑掃的小丫頭見到來人,忙叫了聲三小姐和婉姑娘,就又要往裡面通傳去,莫言卻止住了他們,要他們自忙自的,沒的驚擾二少爺,自己和婉兒、知畫順著遊廊,向靜言房裡裡走去。

 

「婉姑娘怎麼去三小姐那兒住了幾天,就像換了個人似的,噯,也說不太上來,反正更好看了」

 

「誰說不是,可惜,二少爺無福消受」

 

幾個小丫頭竊竊交談著。婉兒雖是二少爺的房裡人,可一向樸素,雖自有其素雅,但給裴家的小姐、少奶奶一襯,就顯得荊釵布裙,彷彿和他們一樣。他們本來並不把她當回事的,可婉兒從不對他們搭架子,光這點,他們便覺得她可親,私下底雖也有議論,可要是別房的奴僕說了些什麼,他們也還是偏著婉兒些,但又怕教人看出來,因此總是訕笑著說聲總不至於這樣吧,像商量般的口吻。

 

甫來到靜言房門口,就聽見裡頭傳來靜言的低喝聲:「說了不吃,還不拿走」

 

又聽侍棋道:「二少爺,您已三天沒吃藥了,這……

 

「還要我說幾遍,拿走」靜言不耐的聲音裡又添了怒意

 

門扉外,婉兒只覺得憂心,沒想到她去了三天,靜言竟也三天沒進藥,燒才退,就這樣不珍惜自己身子,這麼大個人,還像個孩子一樣,總是令人操心。她沒見到莫言唇邊漾著淺笑,她此刻心思只在靜言身上,心裡一急,一推門,就向裡頭走去。

 

「婉姑娘!」房裡,侍棋正要將藥擱放到桌上,先看見了她,驚呼了一聲,立刻迎了上來

 

婉兒對她點頭一笑:「我來吧」順勢接過她手中的湯藥,小心捧著,走向床榻邊

 

靜言本靠坐床沿看書,因著侍棋這一聲喚,便放下了書,朝房門口望去。

 

那音容笑貌,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那個,又是哪個?

 

她端著藥,來至他床前,輕聲道:「二少爺,婉兒回來了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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