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太其實不大要她在跟前伺候,當然說是靜言身體差,要她多照料著。雖然上頭只給她個通房丫鬟的名份,但她還是像他們家的媳婦一樣,要立規矩,每日晨起,都得去老太太屋裡請安,多半是報告靜言近來的身體狀況,然而也就僅只於此,再不曾和她說些別的什麼。
尋常等候的外房已經沒有人了,婉兒知道自己來晚了,心中很是惶恐,上次因打發靜言吃藥,來遲了,老太太就說話了,雖然不是當著面直罵,但那意思誰也聽的出來─新娘子起的晚了,還用問為什麼?尤其像她,男人身體這樣壞,她還這樣不體諒。沒人敢笑,她也不敢說話,說什麼都像在強詞奪理,況且那種閨房內的事,她也實在難以啟齒。
「老太太……」婉兒一推門,小心地走上前,低低叫了一聲
老太太啜了口茶,清了清嗓子道:「今兒起晚了?」雖是責唸著她,但聽著不像生氣
婉兒有些受寵若驚,只道自己聽錯,偷偷兒地抬頭望去,只見老太太坐在梨花炕上,大少奶奶在旁幫著給老太太剝瓜子兒,幾個丫環在旁捧巾奉茶,房裡並不見莫言,可老太太身邊卻多了個沒見過的青年公子,年約弱冠,形容俊美,手持一把折扇,腰上繫著一塊玉珮,轉盼間,語言若笑。
那青年公子朝她望來,對著她微一點頭,他眼裡噙著點笑意,宛若能令春雪消融。
婉兒本能的躲開了,細聲道:「婉兒不知老太太房裡有客……」
「崇閔不是外人,毋需回避」老太太微笑著「你們還沒見過,崇閔是我內姪」又對著崇閔道「這便是之前和你說過的,你二表哥新娶的婉姑娘」
婉兒悄悄瞄了薛崇閔一眼,她並不是不知道他,之前在靜言兄妹倆的閒談中,她便聽過他的名兒了,也知道他和莫言倆表兄妹間是自小就定了親的。可她沒想過他是這樣子的,神彩俊秀,姿儀甚美,儼然一位翩翩佳公子。難怪房裡的丫頭們都偷瞧著他,他也似乎習慣於這樣的目光,依舊微笑著。
婉兒轉過了頭去,然而她直覺地知道崇閔仍在看她,雖然在簾帳帷幔之下,靜言也曾這般默默注視著她,但是如今換作別的男人,她卻覺得被冒犯了,儘管他和靜言是表兄弟,算是自家親戚,然而也就為此,她更覺得不論於情、於禮,他都不應該如此。
「靜言身子可好些了?」老太太開口問道,如往常般的開頭
婉兒忙抽回心緒,恭謹答道:「二少爺這幾日都有按時進藥,這次的方子吃了還好,只是有時會犯頭疼。」
老太太微點了點頭,又道:「伴著他到園裡走走挺好的,多動動,精神也爽利些,只是記得替他添衣,別讓他著涼了,仔細點兒,總不是壞事」
老太太又問起靜言這幾日的飲食,婉兒也一一應答著。老太太一聽說靜言這一個月來仍是少量多餐,有些時依然提不大起胃口,便皺了眉,命翠喜提了只食籃過來,又轉對婉兒道:「這是崇閔從京裡帶回來的幾樣糕點,靜言愛吃甜,你也拿點兒給他嚐,但別讓他多吃了,這東西雖好,到底難消化」
婉兒從翠喜手中接過來一個小巧的食籃,向老太太道了謝。
老太太揮了下手,輕嘆一聲:「行了,你也快回去看顧靜言吧,他向來誰也不聽的,難得他還肯聽你幾句。」
婉兒面上微紅著,向老太太一禮作別,翠喜忙去替婉兒開門,又叫了個小丫環來,要她陪著婉姑娘回二少爺屋裡。
「姑母」
「嗯?」
崇閔面上笑如春風:「我也許久不見二表哥了,我想順道去一趟蓼風軒,看望看望他」
婉兒聽了這話,似乎有些詫異,立時回望向崇閔。不想他卻朝她輕輕瞟了一眼,瞬時又不著痕跡的移開,她心裡不禁顫動了一下,朝旁看去,竟無人發覺。
然而老太太已經發話了:「也好,你就跟著婉兒去吧,幫著開解開解他。靜言這孩子,真是我的一塊心病」
「表哥會知道姑母的苦心的」崇閔微笑道
老太太嘆說道:「從小到大,也不知替他擔了多少心,就是現在娶了親了,也還是一樣叫我操心,他要有你一半就好了。」
崇閔笑著搖頭道:「表哥好,有姑母關心」
老太太笑了:「就要是一家人了,還分這些」
老太太知崇閔自小失恃失怙,他們薛家雖有幾房親戚,可都是遠親,平日極少往來的,她就憐他孤苦無依,寄人籬下,又是親兄弟的唯一遺子,雖然極願他長住下來,可再怎麼憐他,他也還是姓薛,不是姓裴,這一個禮字不能亂,只得不時接他來小住。待他及長,又讓他試幫著打理裴家北邊的幾間舖子,原只是因靜言病重,她無心插柳,不想他倒作出了點成效來,她也不怕旁人說話,親上作親,崇閔將來也還是裴家的女婿,一家人。
然而她也還是相信靜言會好起來的,出自於一種作母親的樂觀,與作母親的悲觀同樣普遍,她一直相信有將裴家產業交到靜言手上的一天。自小,靜言便是三兄妹裡最聰穎的,她很放心將家業交到他手中,他不會讓自己吃虧,要陰狠起來,也有那股子陰狠勁兒,只是太固執了,不夠圓融,也不夠內斂,幸而這還可以磨,多點歷練也許會好些,再說還有崇閔能幫著他。
這些事她只放在心底,未曾和誰透過口風。她知道要讓一件事成為永遠的秘密,就是永不開口對人說去。
「我先去瞧表哥,等會兒再來看姑母」崇閔微笑道
「你才剛回來,先歇歇吧,我叫人收拾了屋子,這回多住幾天,不必趕著回去」老太太笑道「這陣子真辛苦你了」
崇閔一番謙遜:「哪兒的話,又勞煩姑母了」
老太太笑了笑:「去吧,也讓我歇會兒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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