點秋江 白鷺沙鷗

才進廚房，婉兒就提袖拭去眼角滲出的三兩滴淚，她吸了吸鼻子，甩了甩頭，突然間又有些生起自己的氣，她在他們家受的委屈也不只這一件，硬挺著，也都挺過去了，今兒卻這樣不爭氣，還是強忍著，才沒在他們面前落淚。也幸而這兒沒人，那些人向來嘴巴壞。

大少奶奶這一向待她彷彿也還不錯，廊上遇見了，也會和她說個幾句話，可她有時能感到大少奶奶似乎有些別的意思，其實大少奶奶也沒明說，只不過是很含蓄地輕笑著，也許多半是笑她的沒見識和不懂規矩。他們家規矩大，她至今也還沒全弄明白─靜言倒不大和她講究這些，每日總也要她伴著他同桌吃飯，饒是不肯，他還要不高興，這要給老太太知道了，想必也犯了她的忌諱。

想起靜言，婉兒的心方略微平靜，其實他不發脾氣時，待她挺好的，尤其近來……─她不由臉上些微臊熱─太溫柔了。

然而她又嘆了口氣，近來他雖精神了些，可夜裡仍常發汗，吃的也還是不多，著實令人煩惱。

移過了砧板子，她將白蘿蔔切了丁，將蒜頭拍末，放了鹽，又添了點糖、辣椒，一塊兒醃著，這是他們鄉下常做的小菜─下飯，可靜言怕辣，所以她特將辣椒去了籽兒，只留了辣椒皮，一樣切碎─沒有點兒辣不好吃，也配色。這邊才好，她又另起了爐灶，給靜言滷一小鍋肉，肉給弄成了肉燥，怕太油膩，所以全是瘦肉，她在旁看著柴火，不敢離開，因這講的是需得細火慢燉。

另一頭房裡邊，崇閔走後，靜言身上也略有些困乏，問了聲婉兒，無人知道，他只得自個兒用午膳，到底沒什麼食欲，吃了幾口又命人收了去，儘自在床上合衣睡下。

丫鬟們也不敢進來，待一兩時辰過去，靜言醒了喚人，才進來伺候。一個小丫頭忙將兩頭床帳分別繫好，另個則將房裡蠟燭點上，又小心地罩上燈罩。

靜言坐到了床沿邊，侍棋給他穿鞋，才剛好，不等人扶，他就站了起來。

「爺，披著吧，天冷著呢」侍棋見靜言起身下床，忙拿過件玄色狐毛裘跟在他後頭，給他披上了─這本是外出時才穿的，但他身子虛，怕他著了涼染風邪

「她呢？」靜言淡聲問道，任著侍棋替他繫上繩結

「誰？」

「還有誰？」靜言輕聲道，在桌前坐了下來

「二少爺是說婉姑娘？」侍棋恍然，邊倒了杯茶遞給靜言，邊微笑說道：「她這一下午都在廚房裡呢，也不知在忙乎些什麼，剛才去看，說是要給二少爺晚上加菜，也不要人幫，說晚點兒就回來」

靜言卻有些焦躁，皺著眉頭道：「晚點兒、晚點兒...... ，這還不夠晚嗎？」他瞥了眼身旁的那點燭火，天可不是都黑了

侍棋憋住了笑，道：「二少爺再等等吧，總是婉姑娘的一片心」

靜言仍舊沒好臉色，在口裡低喃了一句：「若真是一片心，會要人這樣替她掛心？....」

侍棋和另兩個小丫頭互使了個眼色，掩著嘴吃吃而笑，靜言抬眼見了，不由輕哼了聲，幾個丫鬟立時噤若寒蟬，再不敢玩笑，只垂手侍立著。

靜言瞪了他們幾眼，啜了口茶，望了望那搖曳的燭火，忽然開口道：「侍棋，你打著燈籠去把婉兒帶回來，要她不必弄了，橫豎我也吃不了這許多。」才說著，又補了句：「天色暗，等會兒迷了路，麻煩。」

他後一句語氣淡了點，推在麻煩這兩個字上，好名正言順叫丫鬟去接她回來，否則還教他們以為他沒了她不行。

「噯」侍棋提了燈籠，兩個小丫頭跟在她後頭，一起向門口走去

才推開門，不想門外也正有個人要進來，倆人立刻撞了個滿懷，侍棋唉唷一聲，揉了揉額頭，再定睛一看，驚喜道：「婉姑娘」

她再低頭看去，見婉兒手上正提著個小巧的食盒，一陣香味自裡飄散而出，是滷肉味兒，她忍不住嚥了口口水，又向婉兒笑去，邊悄悄在衣袖裡對她豎起大拇指，讚了她一下。

婉兒微笑著，對著侍棋點了個頭，卻有些不好意思，想著這般私下另給靜言添小鍋菜，還是只給他的，像專對他好一樣；又彷彿尋常夫妻，作妻子的下廚給丈夫燒飯，送上桌來，對坐著吃，有一種家常的淡馨的親蜜。

「婉姑娘，你回來的正好，二少爺正要我去找你呢」侍棋對著婉兒笑說著，又忽然湊近低聲說道「還好你回來的及時，不然準又有的鬧了」說著又笑對婉兒一眨眼

婉兒微紅著臉，小聲地歉然道：「那真是……很不過意……」

他們講這些話，全背對著靜言，他瞧著他倆咬耳朵，又聽不真切，便皺了眉，有些不耐。

他刻意清了清喉嚨，咳了幾聲。

「二少爺……」婉兒忙低低叫了一聲，有些怕得罪了他，這樣晚了，回來也還沒跟他說上句話兒、賠個不是

可她也不多言，立時走了過來，揭去食盒盒蓋，將裡頭的幾碟小菜一一取了出來，擺放到桌上，侍棋也過來幫著。

靜言袖著手，看著婉兒忙，瞄了眼桌上菜色，輕哼一聲道：「總算知道回來，這都幾時了？」

香，很香，他感到肚餓了，然而他還是淡著面容。

「對不起……」婉兒立在桌邊，低垂著頸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