靜言也並不答言,只略微抬首,向侍棋看去,侍棋會過意來,和那兩個小丫頭悄然退至房外。

 

久久,他那一方都沒有出聲,她只有更加緊繃,全身血液像凝固了一樣,也不敢抬頭。

 

「坐」他道。聲音仍輕,可卻比平常簡短

 

婉兒立時感到彼此間有道溝渠,靜言是在溝渠那端同她說話,遠而縹緲。

 

旁人全不在了,就剩下他們倆,這世界因而更加清冷起來。她在他身旁坐下,兩人只占圓桌一角,菜雖擺滿了桌,還是單只覺得空曠。

 

靜言拿起筷子,挑起碗裡的一小撮白飯,送入嘴去,嚼了幾下,復再挑了一小口,一樣吃下,卻彷彿有些意興闌珊,緩緩地挑弄著,又緩緩地嚥下。

 

她面前同樣一碗飯,但她只看著他吃。桌上的菜他一筷子也沒動,她留心到。

 

不過幾口飯,靜言便放下了碗筷,也沒說話,只是朝婉兒看了看,婉兒知道他是要茶,也伺候他一段時日了,不會不懂他的眼色。

 

「二少爺吃點玫瑰燒?」她執起一小酒壺

 

他點頭,她給他斟了一小杯。枯乾的玫瑰花瓣,浸在酒液裡還了魂,一瓣瓣豐豔地浮上酒面,它們是死而復生了,她卻仍是一縷飄蕩的孤魂,跪在閻王殿前,等候發落。

 

他飲盡了一杯,對她揚了揚眉,又再要了一杯,她只得再替他斟上,盈入的也不知是美酒還是苦澀味兒。只七分滿,怕他喝多。

 

其實冷天裡吃點酒反而暖身,老太太自己也吃酒,但不贊成靜言吃,他正病著,酒太熱了,怕對他不好。但就因著他喜歡,所以她今兒特為偷偷給他備了一點兒。

 

婉兒還是有些鬱鬱,靜言這樣一味沉默,反比任何責唸更令她難捱,同是默然無語,卻不比他鼓琴之時─雖然靜,卻不教她感到窘迫。她也喝了口酒,一股子熱燒燙著喉嚨,似乎清醒了點,事實上卻更迷茫了,頰上醺紅著,那醺紅也還是身外之物。

 

靜言不經意地朝婉兒望去,獨見她神色落漠,眉眼間更輕籠著一抹愁。

 

「哭什麼?」他問

 

「誰哭了」婉兒否認著,他說過不喜人哭

 

靜言瞅著她好一會兒,道:「眼兒都紅了,還說沒哭」聲音比先時輕柔

 

「哪兒有……」婉兒低聲說著,偏過了臉去

 

儘管口裡要強,可她心裡到底受不住那突來的溫柔,尤其在感到他方才小小的淡陌之後。她周身的血液突然通了,一縷孤魂此刻方還了陽,頰上又忽感到兩股熱流,也不知是淚─早積蓄著,這會兒一眨眼就掉下來了。

 

她微一抬首,不想正對上靜言的面容,他似笑非笑地,給她碗裡添菜,道:「沒菜吃,所以哭?」

 

婉兒提袖拭去眼淚,道:「誰為這個......

 

她為的是她的心。

 

這一下午,還不是為了他?晚回來了,不也是為了他?那玫瑰燒還是從李叔那兒好不容易求來的。他卻冷著臉,一桌的菜碰也沒碰,筷子連沾也沒沾。

 

「不為這個,那為哪個?」靜言微笑道「滿桌的菜,反不知從何下箸了?非得勞我替你挾」說著便又挾了點菜到婉兒碗裡

 

婉兒破涕而笑,面頰雖浮上幾分羞意,卻反嗔道:「你幾時聽我說過要你替我的話,你問看看旁人去,看我說過沒有」

 

靜言笑道:「你我間的事,與他們什麼相干。」又輕掃了她一眼「更何況是關起房門、放下簾帳後的事……

 

婉兒耳根子倏地紅了,細聲喃語著:「什麼關起房門、放下簾帳的……

 

靜言不答,只微笑著深深看進她眼底,原先玩笑的神情漸漸褪去,儘望著她,片刻後,方輕聲道:「娘有次問我怎麼忽然肯吃藥了,真正的原因......我沒告訴……

 

婉兒無聲地垂下眼來,一手輕捂著胸口,她能感到裡頭的一顆心正突突地跳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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