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，用過早膳後，靜言在房內看書，婉兒在旁伴著他。三兩個丫頭收拾了出去，帶上了門，在廊上走著。
其中一個竊語著：「曖，二少爺今日看上去挺好的，又難得開笑臉，我說咱有多久沒見二少爺笑了。」
另一個接口道：「可不，平常別說是砸了東西，只要擺弄錯了方向，還能不給人臉子看？剛才雲兒碰跌了筷子，咱們誰不繃著皮，顫巍巍地，連根針掉到地上都能聽到，可二少爺今兒真反常的緊，雲兒嚇得那樣，他只說了句：跪在那作什麼，拾起來就得了。此後便略過不提，和婉姑娘說話去了，要在平時，還能沒有一頓罰？」
「張嬤嬤先時說二少爺最是不拘小節，我還不信……」雲兒訕訕說道
「你想婉姑娘可會真成了咱們二少奶奶？」
「就是二少爺肯，還不得憑老太太！」
「通共只剩二少爺這麼一個嫡親的兒子，還能不聽他的？」
「也難說嚜，這些年，就見老太太抬舉表少爺，口裡沒有少讚過他。算我烏鴉嘴，二少爺若是……若是去了…….，一家裡沒有了男人，家業還不都到了表少爺手裡，是姪兒又是女婿，女婿又還是個半子。」
「實在老太太心裡也難......」
都是過慣深宅大院日子的人，說什麼都怕隔牆有耳，何況是這般私下議論主子，因此聲音都壓得細碎而幾不可聞。
侍棋領著王大夫進了蓼風軒，在廊上遠遠就見到這幾個丫頭邊走邊咬耳朵，風裡飄來幾句耳語，彷彿聽見又是死又是活的，全不是什麼好話，她不由清了清嗓子，咳了一聲。
幾個丫頭不想有人出現，嚇得噤口，見是侍棋，方鬆了口氣，又忙道了聲：「侍棋姐姐、王大夫……」
侍棋嚇唬他們道：「還不快忙去，再要偷懶、亂說，就告訴二少爺去了。」
幾個丫頭不敢再辯，點頭答應著，便匆匆地走了。
侍棋搖頭一嘆，又回頭微笑著對王大夫道了聲請，便在前頭領著王大夫到靜言房前。
「二少爺，王大夫來了。」侍棋輕叩門扉
聽靜言在裡應了聲，侍棋方推了門，將王大夫迎入內間。靜言對著侍棋一擺手，侍棋便退了出去。
王大夫搭訕笑道：「聽說二少爺近日好些了，偶爾也到園裡走走」他瞄了眼立在靜言身側的婉兒，認出是上回醫治的那位年輕姑娘，雖只家常裝扮，仍很賞心悅目。
靜言微微一笑，放下手中的書：「好是好些，不過，身上有時還是發懶或有些暈眩。」
婉兒上前，將靜言的書收好，又倒了杯茶送到王大夫面前，柔聲道：「王大夫用茶。」
王大夫甫道完謝，一抬首，不意瞧見靜言悄然朝婉兒望去，面容柔和，眼角留情，而婉兒則帶了幾許羞怯，微微一笑，一雙眸子裡似喜似嗔。旁觀著這般無聲勝有聲的情態，他心裡也有了點譜─二少爺是真對這沖喜的婉姑娘動了心。
王大夫杵在那兒，頓覺自己是多餘的，可他仍開口笑問道：「二少爺唸書？」邊說著，邊拿出迎手擱在桌上，請脈
「聊以解悶罷了。」靜言一笑
王大夫以指搭脈，邊思忖著適才那些丫頭們從二少爺房裡收出來的殘羹餘湯，幾樣小菜雖有剩，可粥倒是吃完了的，光這點，比先時就不知好了多少，思及此，他不禁一嘆，未想情之為物，竟比他的方劑還靈。
「大夫，如何？」靜言道
王大夫回了神，笑道：「還需請二少爺右手的脈。」
靜言依言照做，王大夫邊替他診脈，又邊問著他近來的飲食起居，吃得如何，睡得如何，靜言也一一答了。
王大夫沉吟了會兒，微笑道：「二少爺這病急不得，需長時調養，定時進餐進藥，方可見好。」說著，便要了紙筆待開方子
靜言眉頭略微一皺，只覺大夫不過拿些陳腔濫調來敷衍，但面上也不發作，只轉對婉兒道：「婉兒，上回崇閔帶來的那些糕點，你去取來給王大夫，讓他帶些回去嚐嚐。」
婉兒應答著出去了，王大夫卻忙道：「二少爺又何需這樣多禮！」
靜言瞥了王大夫一眼，淡聲道：「喔？大夫原來也覺得多禮？」
王大夫聽著他的口氣，只道他生氣了，可卻也不知自己哪兒得罪了他，只得賠笑道：「給二少爺看診原是我份內的事兒，二少爺這樣額外費心，我哪兒受得起？」
「你倒也知是你份內的事」靜言哼聲道
「二少爺的意思是……」王大夫雖膽戰心驚，卻也不明所以
「我請大夫來不是求心安的，那些醫書藥理你別當我全都不懂。」靜言深吸一口氣，方平靜道：「我自個兒的身子，我自個兒最清楚。大夫您也不必繞著彎子和我說話，我這麼一個在鬼門關前繞過幾回的人，還能看不開？你實告訴我，我還剩多少日子。」
王大夫一聽這話，內心震盪，略獃了下，又忙笑道：「二少爺這什麼話，二少爺多福多壽的，何需……」
「你就繼續矇我吧」靜言打斷王大夫的話，冷然道「這話你拿去說給我娘聽，她或者信，可我是不信的。」
「二少爺這……唉……」王大夫心上一急，嘆聲道「二少爺操這些心作什麼，好生靜養便是，成日想著這些不過平添煩惱罷了，對病情實無助益……」
靜言截斷他的話道「王大夫，你若為我好，就實告訴我吧。」他頓了下，又輕聲啟口「有些事……我也好有時間安排……」
王大夫看了下靜言，復又一聲嘆息，也只默然著，神色躊躇。
「你放心，這事兒我不會教我娘知道。」
靜言這話剛了，房內頓時陷入一片沉寂。
王大夫向靜言望去，但見他神情認真，不似玩笑，猶豫了些時，方緩緩開口道：「依我推估，二少爺這病……，幸運的話，或還有一兩年時間......」然而他覷著靜言，又急忙補道「不過，也不定然如此，這只是就目前的狀況論，也曾有……」
靜言一擺手，止住王大夫未完的話，淡笑道：「很好，比我預想得長。一兩年……很夠我處理一些事了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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