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大夫走後幾天,和前一向比著,婉兒只覺靜言有些兩樣,時不時地往書房跑,連她也捨下了,只叫了個從前的小廝跟著。當然,靜言這一方面,說還是和她說過,不然也怕教她擔心、起疑,然而也只說是不想再這麼著懶散下去,想振奮起來好好溫書。婉兒如往常般點頭聽著,雖然隱約覺得他像有什麼事在進行,但他不說,她也絕不去過問,她對他向來這樣。然而他特叫那小廝來見她,那小廝喚做桑梓,見了她,恭謹地對她一禮,她聽到靜言在旁輕聲吩咐:「這是你們少奶奶。」。
那桑梓一直對她守著主僕份際,並不朝她多看,只和靜言說話。
「從前植的那株牡丹,可還好?」靜言道
「爺這幾年不在,我們也不敢貿然,不過是照著規矩照顧」桑梓道「未見枯損,卻也未大開。」
靜言應了聲,笑了笑,沒說什麼。婉兒在旁聽了,心中不解,牡丹是花中之王,表的是富貴呈祥,可她不曉得靜言竟也有這樣的雅癖,難道愛花成癡,曾重金求名花?所以小廝才進門,就趕著他問這事兒?
他們閒話幾句,便往書房去了。
她突然閒了下來,無所事事,他不在,她便少了可伺候的對象,也少個能說話的人,要說去忙些別的,他近來明令禁止她做那些粗重的下人的活,又譴了侍棋給她做貼身丫環─侍棋就雖說給撥到了二少爺屋裡,可也還算是老太太的人,儘管他沒說什麼,可蓼風軒內的奴僕們都懂得了。二少爺給婉姑娘提高了身份。
他和她初見時不同了,像換了個人,彷彿變得認真、積極了起來,可她卻覺得有些反常,對她還是好,但不似先時那般常需索、調笑了,也許是累,在書房待上一天,回來用完晚膳後,往往也就睡下了。
這天睡前,她給他餵藥,這還是她負責的,實際上,也僅有她餵,他才肯吃。
「不吃了,想睡了」靜言道「明兒再說。」
「也不差這一刻。」婉兒說道,又微皺了皺眉:「昨晚也是這樣說,拖到了今時,一匙也不見你進。」
「惱了?」靜言反微笑著,去牽她的手
婉兒怨嘆道:「一整天的,也不知忙什麼,連藥都不吃了......」一對眼,見靜言只望著她笑,便嗔道:「在說你呢,還只管笑」
靜言卻握住她雙手,柔聲道:「這幾天,沒能好好看看你……」
婉兒給這樣一看,有些不好意思,卻還是嗔了一句:「看多了,就會嫌煩了,不怪這幾天都往書房去。」
靜言只笑笑,復道:「兩回事,不相干的。你就是惱了,我也愛看。」
他神情認真,說的是實話─想起王大夫的預言。然而她只當他逗她玩。
她微紅了臉,道:「快吃了藥吧。」
「不了,這此後都不打算吃了。」靜言笑容轉淡,瞥了眼湯藥
婉兒聽了發愁,勸道:「王大夫才說好些了,這樣停了藥,怎能早點兒見好?」
「死生有命嚜。」靜言輕聲道
「那也不該這樣任性胡為……」婉兒仍勸道
「有命的,怎樣的劫數也過得了,沒命的,再怎麼著,也是白費力。」她聽他用著半是嘲弄半是冷然的語氣說道
她嘆了一口氣,將藥碗擱到了桌上,她辯不過他,他向來什麼都有一篇道理,又不能逼著他。
她給他放下了簾帳後,便自去睡了。
簾帳內,靜言手枕在腦後,有心事。他不能不替她想到以後,他若去了,這深宅大院裡,誰護著她?她沒那樣的心計,又是個慣把苦水往肚裡吞的,不欺著她欺著誰?
她最終還是得做他的寡婦,他不禁暗嘆了一聲。到頭來,他還是沒能給她什麼,只能替她安排一個衣食無虞的未來─雖衣食無虞,卻是孤冷淒清的。其實她若要再嫁,他也不會反對,只要她好─事實上也是無從反對起,只能隔著陰陽,看著她成了別人的妻。
他也不會叫崇閔遂願的,雖然他娘、他妹妹全不疑有他,愉快地織著他們的夢,可他是明白的,他不能看著裴家這樣完了。崇閔不會料到他還有這麼一步棋,根本這事兒的起頭他就瞞了所有人,他娘也絕不會想到他有這樣大膽。
他從小就知道,大哥才是爹娘眼中的好兒子,所以他總想著要爭一口氣,讓爹也誇他一回。同母兄弟,他給大哥比著,就像個逆子,他做什麼,爹總反對,他那一身本事,在他爹眼裡也只是無用之用,偏他又拗,愈是逼他,他愈不想和哥哥一樣,他爹也不知道是自個兒把這么兒逼到對面的道上。
芍藥,形似牡丹,香氣猶勝,但牡丹是花王,芍藥是花相,又叫牡丹婢,不論聲名還是地位,都比牡丹略低一籌。
千片赤英霞燦燦,百枝絳點燈煌煌,詠牡丹的。他暗裡在外以別的名義經商,營的也是家裡的本行,專為和自家的元亨堂相較,店招上橫書著赤瑛堂,沒人知道背後這點意義,原是當年孩子般地負氣。
一病了,就什麼都丟下了,包括這鋪子。這回想起來,因著婉兒,也因著裴家,他得給他們留條後路。這本在他的料想之外,誰想會有這樣一天,派上這樣的用途?
同開在城裡,也有這些年了,也不見有人疑心,光想到此,他便微笑了,像孩提時的小小計謀得逞。
這株牡丹,他有許久沒親自照料了,難為它還在,也多虧有桑梓他們這幫人,忠心耿耿地,替他守著,等著他回去。
似乎所有人都相信他會好起來,獨他自己不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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