婉兒未償沒有隱憂,一晃眼已一個多月,靜言當真滴藥未進。軟語慰藉,他固然不理,她又不願和他硬碰硬,他也不吃這一套,偏又還得在其他人面前替他遮掩,尤其是老太太那兒,每回問起,總像打官腔似地敷衍著,自己都疑心自己說這話時面上是不是透了幾分心虛。
蓼風軒內依然寂靜如昔,他還是他的二少爺,不過不再那麼關著自己,讀書、撫琴、寫字,有時候上書房去。他不在書房的時候,她就伴著他,隨侍在側,或者充當他的書僮,給他磨墨,也跟著認幾個字。
雖然他只在很久以前提過那麼一次,但她知道他心裡始終有那樣一點丟不開的苦澀。他沒說,但她能夠懂得,有時候他要她在身邊,似乎並不為了什麼,僅是想感受到她陪著他,如此而已。
前兩日,她夜裡睡不著,過了五更,天猶未亮,獨個兒起了身,披著襖子,捱等著黎明。待天微曚,她輕推窗子,外頭的寒氣立時竄了進來,她瑟縮了下。也不知他何時來至她身旁,將她攬向懷中,她也不拒絕,靠在他的肩上,莫名地感到心安。
「天亮了。」她說
「曖。」他輕應一聲,只握著她的手,再沒說別的
她很喜歡這一種情調,彷彿這世界突然清靜了起來,再沒旁人和種種利害關係,只有他們倆,而他們只是一對彼此有情的男女,他們之間沒有過去,也沒有未來。
良久,他說話了,聲音在她的頭頂上飄:「如果往後的每日……都能與妳一同看日出日落……,多好……」
她心裡一顫,幾乎要下淚,忍雖忍住了,一顆心依舊滾燙。
她轉頭望向他,見他眼眶有些紅,立時強笑著鬧了他一句:「哭了?」
「沒睡飽罷了。」他輕笑著否認,卻把她又擁緊了些
靜言這樣不吃藥,婉兒心裡也有些犯疑,王大夫來之前的那晚,他得知她的心意後,還喜得甘心日後天天都按時進藥,可王大夫來過之後,雖說大有痊癒的可能,但他卻固執地再不肯碰一口湯藥,又兼對照起他近日的言行,這中間的可能是什麼,她也隱隱約約地在猜,然而她簡直不願意去証實其中最壞的一種,所以她根本不去問他,寧可一切只是自己胡想。
今早靜言起來的時候,侍棋領著兩個小丫頭進來伺候,婉兒看著靜言自個兒起身坐到桌前,心裡有些訝異,連兩天見他不必人扶,他自己沒發現?
她微笑問道:「今兒個不頭疼了?」她這是折衷,他要她喊他的名字,但她叫不出口,老覺得羞,喊二少爺,他又不悅,只得這般去掉稱謂,用個禿頭的句子
「這些天夜裡睡得倒好。」靜言笑答
她待侍棋他們出去了,才在他面前坐下,微笑道:「這可真奇了,沒吃藥反而好?」
「迴光反照也是有的。」靜言有些不以為然地輕笑著
她聽了立時蹙眉:「大清早就說這些。」
靜言自倒了杯茶啜飲著,見婉兒在旁支著頤像在沉思,便輕推了她一下道:「想什麼?」
「從前夜裡你總是容易發寒的……」婉兒轉過頭來看著靜言,喃聲自語「可近半個月來,總沒聽見你說……,如今更連頭也不疼了……」
靜言心念電轉,聽出端倪:「你懷疑這藥有問題?」
「不知道……」婉兒略微搖了搖頭「只是看你停了藥後反而一日好似一日……」
「那倒是,」靜言沉吟著「這幾日身上確是舒坦多了……」
婉兒低了低聲音:「可要托人把方子拿去驗驗?……」
「王大夫?那是不可能的。」靜言淺笑道「他為人雖唯唯諾諾,這點上還是信得過的。再說,醫理我也稍有涉獵,他開的方子我看過,並無問題。」
婉兒一言不發,只眉心深鎖,靜言見她苦惱的樣子,便微笑道:「瞧你,這也值得煩心?大夫都說不會有事了,這可不慢慢好起來了?別瞎疑心了。」
並不是他認為沒有蹊蹺,只他知道,現在一動作,定會打草驚蛇。若方才的推論屬實,那下藥的人也真夠毒的,那樣有耐心,每天一點一點的,慢慢磨折他,熬上個幾年,久病身亡,再順理成章不過。
婉兒微微一笑,不說什麼,只暗裡有了主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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