饒是這麼著,也過去四五天了,身子大好後,靜言對底下人也較前寬厚些,平日裡也教著婉兒識字唸書,著實過了一段清心日子。中間莫言也曾來探過靜言,見他氣色紅潤了點,也漸能自行行走坐臥,又兼那形容及言談,不由喜道這才是從前的二哥。
她悄聲笑向婉兒:「也全仗了二嫂,二嫂真是二哥的福星,你一來我們家,二哥就一日好似一日了。」
婉兒面上微紅,輕瞥了眼靜言,道:「我沒那麼大本事,只是盡責罷了,你也知道他固執。」
靜言在旁靜聽她倆談話,只是微笑,並不曾搭口。
那莫言見他倆神色一遞一傳,便又湊近婉兒身側,低笑著:「前些時還一口一個二少爺,哪時就稱起他來了?我都不知道。」
婉兒立時將臉飛紅,略低垂了頭頸,不肯應答,靜言看了她一眼,又轉對莫言輕笑道:「你不知道的事就多著呢……」
這話不只婉兒,就連莫言面上也有些不好意思,可她隨即笑道:「二哥成天和二嫂一處,連我這親妹妹都暫且靠後了,我要再不來,只怕二哥都把我忘了。」
「豈敢!」靜言笑著道了一句
這邊,婉兒卻微紅著臉偷偷扯了下莫言的衣袖,低低叫了聲:「三小姐」
莫言聽了婉兒這聲喚,又禁不住要笑:「二嫂對我倒生分,都那般叫我二哥了,還這樣叫我?你肯,怎沒問我二哥肯不肯?」
婉兒雙頰生暈,向靜言看去,不期然對上了他的眼神,他倒是一派閒適,向她笑道:「你就遂了她的心願吧,否則此後你見她一次,她定擾你一次。」他瞥了眼莫言,又對婉兒笑道「她是從小給慣壞的,要人疼,還是個小丫頭時就成天黏著我,如今見你來了,就喜新厭舊,又跟著你轉兒了。」
「二哥又胡亂編派我了,」莫言不服,便又回嘴「還笑我呢,我瞧二哥也一樣,咱們勸了一向沒用,二嫂才來這些日子,二哥就提振了精神,連撫琴的興致也有了,我還當錦瑟姐姐不在了,二哥便再也不碰琴……」
莫言話未完,卻突然住了嘴,暗暗怪起自己口快,哪兒的就提起錦瑟來了,還是當著靜言的面,婉兒又在座─也不知靜言有否和她提過,又是否願意她知道。她偷眼向靜言看去,他雖眉頭一皺,卻無其他表示,可她反因此心裡更窘。
婉兒本是無甚留心,因莫言突然頓住了未往下說,才好奇地問了聲錦瑟是誰,莫言未料到她有這麼一問,一時琢磨不出適當的回答,不想在這尷尬的當口,靜言倒接過了話去,微微一笑,卻是很平常的語氣:「是從前伺候我的丫環,原是娘跟前的,後來我病了,不想有那麼些人聲喧擾,便讓她回娘屋裡去了。」
「那和琴有什麼相關?」婉兒又道
「她懂音律,我曾點撥過她,」靜言淺笑道「不過自這病後,我也沒了那閒情雅趣,全丟開了」
婉兒微笑道:「想必是個聰明伶俐的,哪像我,那些琴弦怎麼著也搞不懂。」
靜言見婉兒面上些許赧然,話裡又有欣羨之意,不由淺笑道:「那些原也沒什麼。」一雙眼只管默默凝視著她
莫言瞧著婉兒並不疑心的樣子,不免暗嘆,倘若他日她知道了這樣一段故事,不知還能否像如今這般,可要知道了,興許也不會怎麼,都那麼些年過去了,這事兒早已沒人再提。她二哥提起錦瑟倒是雲淡風輕,短短幾句,其實她二哥心裡究竟如何看待錦瑟的,她也不甚了了,他二哥向來不跟她說這些,這次與婉兒之間還是他形跡太過,她才拿了個實,好比他方才那些話,聽在她這知內情的人耳裡,倒覺得像是種信誓與撇清。
莫言覺得在這情形下,她似乎應負擔起說話的義務,忙岔了話題,引著靜言和婉兒說些旁的,說笑取樂中不免又和靜言逞起了口舌,婉兒看著他兄妹倆拌嘴,只覺有趣。然而她這幾天心裡始終有心事,掛寄著廊上那隻芙蓉鳥。
這日午後,靜言說要去園裡散心,打他身子略好後,他出房門的次數也多了,他對這事兒有了高度的熱忱,在病榻上躺了那麼些年,難得能自個兒起身、行走了,他實在不願意放棄每一個活動的機會。婉兒知道這病情上的進展給他的鼓舞,但也還是替他擔心,說要給他備著輪椅,他又堅持不要,她只得隨侍在他身邊。
他們倆人順著廊走,侍棋在他們身後跟著,沿途經過了那鳥籠。
婉兒逗起了鳥兒,牠卻不大搭理她,她不由眉頭微蹙道:「前一向不是這樣的,難道病了?」
靜言微笑道:「也許是因這兩日轉寒了,不想動。」
婉兒只回身問侍棋:「這些天可都按時添食水?」
「都按時添的,」侍棋忙答道「不過這幾日比先時吃得要少。」
婉兒聽了臉色微變,暗忖著難道真應了她的猜想,這藥裡另有文章?也不知是不是巧合,可這鳥兒如今的情況跟靜言先時的徵狀卻是相同的,飯食懶進又倦動,光這點,就足以使她遍體發寒:再照這病程發展下去會如何?
她心裡一急,便轉對靜言道:「將這鳥兒拿回去吧,我好就近看著。」
靜言微笑著止住了她,道:「拿回去作什麼,夜半裡沒的擾人清夢。」
婉兒有些不情願,可嘆了口氣,到底仍舊依了他,他又藉故支走了侍棋,單和她倆人一同踱至清揚池畔,又攜了她的手,和她一同到池中心的亭子。
這段路他一直牽著她,她打心裡覺得暖,現在和他這般迎風並立,她不由想起那些鄉野傳說裡,總有天上的仙子偶然下凡來就不願再回天上去的,她現在才明瞭什麼是只羨鴛鴦不羨仙。
她明白,在他房裡她僅是個通房,論起門第、學識,常也自慚著攀配不上他,她又是沖喜來的,難得她嫁的人病好了,又得他青睞,完全是個驚喜的意外,儘管如此,她還是時時拿著這些提點著自己。在她的想像裡,在那個不可確定的未來的某一天,他終會離她而去。
然而,他攬住了她的肩頭,撫著她的臂膀道:「冷嗎?」
她對他搖頭微笑著,將他的手又握緊了些。
她心裡正覺適意滿足,沉浸於這靜好的氛圍,誰想片刻後,靜言卻忽而嘆道:「你心裡有事,不該瞞了我去……」聲音有些沉悶
婉兒先是微微一愣,後微笑道:「我何曾瞞了你什麼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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