裡邊,鳳姐兒先時聽得宮裡帶人來抄,便已嚇得昏死過去,只平兒守著她,餘的邢王二夫人又是向來沒主意的,只執手相泣哭作一團。寶釵內心未嘗不苦,然礙著長輩的面,也只得將自個兒的思緒往心裡頭藏,仍舊拿話出來勸解。
王夫人見寶釵雖遭逢變故,卻仍這般莊靜,不由又生憐惜,對她泣道:「我的兒,是我坑壞了你,寶玉剛和你成了親,我心裡才歡喜些,不承望今日遭此大禍,寶玉又成日瘋癲癲的,儘說些胡話,難為你了,還要這樣勸慰我……」
「姨娘說這什麼話……」寶釵說著,卻也忍不住下淚
薛姨媽在旁不禁嘆道:「這親原是咱們自個兒說定的,並沒什麼好怨怪,要怨怪就見外了。」
正在娘兒們說話的當兒,來了個跟璉二爺的小廝,報說上頭的判決下來了,赦老爺要發配邊疆充軍,政老爺雖好些,也是要外放到他鄉外縣去,至於璉二爺也得暫時收監,等察明了再做處決。不多時,又有人來報明這次抄沒的銀兩傢私。連著的消息,令得邢王二夫人心裡也亂了主意,眾人正是心裡愁苦之時,趙姨娘卻笑嘻嘻地來了,一進來便道:「太太愁什麼,眼下雖是如此情形,也還不是沒有辦法。」
王夫人向來不喜趙姨娘為人,如今見她臉上全無哀色,便惱道:「你又來做什麼,平日還不夠討人嫌的?」
趙姨娘仍笑道:「太太討嫌我不要緊,可如今家裡被革了爵、抄沒了家產是事實,太太不去為以後打算,卻儘坐在這兒乾發愁?」
王夫人冷笑道:「倒要你來編派我的不是了,要依你,又該如何?」
趙姨娘笑著上前道:「該怎麼著又何需我說,現明擺著在眼前呢。」
王夫人見不過她有所依恃的樣子,便冷言道:「你若說完了,那就下去吧,我這會子不想人擾。」
趙姨娘心有不甘,又換了個嘴臉,笑道:「喲,人都說朝中無人莫作官,太太會不知道這一點?從前咱們家出了個貴妃娘娘,如今沒了,自然沒人幫咱們說話,管他天大的事,要有個夠威勢的人去說上幾句,疏通一下,能有不開恩的嗎?」
刑夫人道:「你就少講兩句,正經做你的事去」
「怎見得我說的就不是正經,那是太太們沒見到,」趙姨娘冷笑道「今兒北靜王奉旨來的,環兒跟了老爺去,說是到了園裡,林姑娘正要出來,正好碰上了,那北靜王就對林姑娘說了幾句話,話裡可是大有文章!」
「素聞王爺為人謙和,想是問候個幾句罷了。」寶釵道
趙姨娘瞅了寶釵一眼,道:「王爺和林姑娘素不相識,但指不定心中早已久慕,否則連林姑娘從前作的詩都能隨口成誦?待林姑娘要走時,王爺眼裡又似是有幾分不捨,連環兒都瞧出來了。」
王夫人皺眉道:「環兒又懂得什麼了,仔細想想你們娘兒倆從前做的事!」
趙姨娘忙陪笑:「環兒雖頑劣,可他再有天大的膽,這事兒上也不敢欺瞞的。想是……寶二爺從前將園裡姑娘們的詩文抄了出去,才有如今這事兒,可倒也要謝寶二爺作的這個媒,王爺能對林姑娘說那樣的話,想必不會全然無意,王爺本與咱們家是世交,若再順水推舟,將林姑娘嫁與王爺,成了親戚,以王爺在朝上說話的份量,老爺們還能不獲釋?就是被削去的爵位因此復得也未可知。」
趙姨娘最後一句話讓王夫人心思有些動搖,但不願開這個口,只道:「這可妥當?」
「怎麼不妥,」趙姨娘立時笑道「北靜王那樣的人品家世,說起來還是林姑娘高攀了他,北靜王雖說已有了王妃,又有幾房姬妾,可側妃的位置卻還是懸著的,林姑娘過去了,好歹也是個娘娘,只要得了寵,還能沒有出頭之日?」
王夫人給趙姨娘這話說得迷惑了起來,寶釵在旁卻道:「這樣犧牲林妹妹,老太太的陰靈怕是見了也要不安的。」
趙姨娘見王夫人現出猶豫之色,心裡一急,忙笑向寶釵:「寶二奶奶,你又何必幫著林姑娘說話,林姑娘和寶二爺自幼耳鬢廝磨,從前在園裡也是不避形跡的,那砸玉摔玉的事也不只一次,現在您雖是寶二奶奶了,可難保此後他二人不會有不才之事。再說了,寶二爺成親那幾日,林姑娘是為什麼病的?」
寶釵只聽得面上訕訕的,不好應答,王夫人雖厭惡趙姨娘的話語,卻也連帶想起從前的事,當下便有了決定,淡聲道:「也是時候給林姑娘操辦親事了,姑娘大了,留在家總不是個事兒,讓人說去,還當我這舅母苛待了她。尤其現放著門好親戚,怪可惜的,若成了,也是她的造化。」
「可不正是太太這話。」趙姨娘喜道
王夫人卻對著寶釵一嘆:「只這話兒該如何向你林妹妹說去?」
寶釵才要開口,趙姨娘卻已先接過了話去:「太太不用為難,這事兒交給我,這是喜事兒,難道還怕林姑娘惱?」話才說完,便立時出了門尋黛玉去
其實她心裡為並非全無私心,她打量著現下寶玉是已經傻了,賈蘭又還小,璉二爺那兒─鳳姐這回在外弄權放利的事全給抖了出來,還肯再給他掌事?賈家若復興有望,可不就剩了一個賈環,縱然賈政、王夫人老嫌著他,可指不定將來還是得靠他,她到時還能不母憑子貴?如此想著,便更是興致勃勃、精神愉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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