寶釵嘆了聲,道:「我常想著咱們姐妹幾個從前在園裡那樣好、那樣熱鬧,而今……卻只剩你我倆個了……。剛才那會子,她來這兒亂嚷亂叫的,我也聽說了,你可千萬別往心裡去,要有什麼不舒坦的,別悶在心裡,說出來排解排解也好。」

 

    黛玉這一向難得聽到個關心話語,不論它真情還是假意,心底就先熱了起來,原先她總想避著寶釵,怕自己見了她會是精神上的另一重刺激,但她也沒料到,現今整府裡仍惦著她的,還就只是寶釵。

 

然而她一開口,聲音卻多少有點哀淒:「你比我好,我現在……當真是孑然一身了……。」說著,兩行清淚悄然滑落「在這兒借住了這麼些年,老太太憐我,吃穿用度都同他們家小姐一樣,偏我這一向又總是拖著個病,也是讓他們給我配的藥……。老太太這一去,還能不讓人多嫌著?就是別人沒這意思,我也沒這臉再長住下去……。」她邊說,也就愈想愈傷心,她雖是投奔了來依親的,但那也是全仗著賈母的疼愛,如今賈母去了,寶玉又成親了,她雖是賈母的外孫女,到底是外姓親戚,沒這長住之理,二則也實在是寶玉之事令她萬念俱灰,在這兒也僅是更加觸景傷情。別人雖沒說話,但她不能不感覺到那之中的淡漠,她若木著臉裝不知道,倒又像她不識好歹。

 

    「你又多心了,」寶釵道「你這病皆是因此而起的,藥石只能緩解那些表徵,要去除根本,還是得放寬心去養病,才能見好。」

 

    黛玉慘然一笑,輕聲另道:「舅母們若沒這意思,她再口無遮攔,也不敢這樣來撒野。想是藉她來讓我心裡明白。」

 

    寶釵勸道:「你是個明白人,這會兒難道還同她計較?」

 

    黛玉低道「心直口快下的話也許反而真些……。我受了他們家這些恩德,總不好不還的,如今可不正是來給我提個醒兒……。」

 

    寶釵一時無語以對,恰好黛玉忽地咳了起來,她忙上前替她拍背,紫鵑在旁也忙遞了茶水過來餵黛玉喝,寶釵因又拿了些話與她寬慰,要她保重身體,又坐了一會兒方才告辭,臨走時,又交待紫鵑細心看顧黛玉,若有要什麼、少什麼,儘來和她說就是,紫鵑也一一應著。

 

    寶釵去後,紫鵑收拾起適才用過的茶杯,黛玉斜靠在床邊看著她忙,嘆聲道:「我先時心頭還只怨她,不想而今倒只有她念著我……。」

 

    紫鵑道:「怎麼她幾句話就把姑娘哄過去了?他們現在可是親上加親,一家人。趙姨娘前腳才走,她寶二奶奶在後頭就跟著來了,若說來探望姑娘罷,平常哪日不來,偏巧在這一天,又還在這一刻。她如今可與從前不同了,能不向著賈家?她這是投石入水,看起不起波呢。」

 

    黛玉怔愣著,給這話兒魘住了,些時,方低聲道:「是又如何,不是又如何。如今我也不在乎這許多了,哪兒對我……也都是一樣的……。」

 

    紫鵑便嘆道:「姑娘心冷,又何苦作賤自己成全他們?日後他們飛黃顯貴了,誰還承姑娘的情?這兒已是這樣難,何況是那王府裡?遑說王孫公子,那北靜王還是皇親國戚,必定是三妻四妾、有了新人忘舊人,更兼那等風言涼語,還能有好受的?姑娘的終身要趁著老太太在時早早定下又好些,天下烏鴉一般黑,寶玉難得是個心實的,可就連這般心實的,最終也是這麼個樣兒,更甭論其他……

 

    黛玉只低垂著頸項,默然不語。紫鵑見她呆愣著,嘆了口氣後,便自忙去了。

 

紫鵑去後,黛玉一人在房內抱膝獨坐,悄悄自袖中抽出了昔日那方鮫帕,偎在臉上蘊了一蘊,可一拿下,瞧著上頭詩句,又是潸然淚下,好半天方才止住,又忽地想起從前薛姨媽的話:「憑你兩家那怕隔著海呢,若有姻緣的,終久有機會作成了夫婦。這一件事,都是出人意料之外。憑父母本人都願意了,或是年年在一處,已為是定了的親事,若是月下老人不用紅線拴的,再不能到一處。比如你姐妹兩個的婚姻,此刻也不知在眼前,也不知在山南海北呢!從前那時候,她還當薛姨媽在說笑兒打趣,如今襯著現在這光景,方才回過味來,不免嗟嘆。

 

黛玉這般胡想感慨著,也不知過了多久,直至身上漸感疲乏,方矇朧睡去。

 

幾日後,黛玉過王夫人房裡去用午膳,不想寶玉也在座,這是自他成親後,她第一次見他,總也有半個多月了。她才剛見過禮、告了座,寶玉就向著她微笑道:「妹妹哪兒去了,這樣多日不見你。」

 

黛玉望向寶玉,內心如輪轉,可因著旁人在座,只得虛應道:「身上不好,休養個幾天罷了。」

 

「妹妹可是又哭了,我雖沒見著你,夢裡邊卻彷彿聽見你的哭聲……」寶玉說著,就向黛玉面上看去,又伸手要去拉她「瞧你,又瘦了,可是想家才病了?……

 

黛玉忙避了開去,頰上微紅,心裡卻只有更加苦澀。

 

王夫人忙哄著寶玉道:「你林妹妹身上才好些,你別招她難過。」

 

寶玉忽而笑道:「是,是,要是不小心說錯了話,又該讓妹妹惱了。」

 

王夫人並薛姨媽等見寶玉這等情狀,皆是一嘆,黛玉心裡也是百感交集,還是寶釵出來圓場,眾人方才用膳。

 

一頓飯吃下來,人人各有心事,黛玉自不必說了,素來體弱,吃不了幾口,王夫人則是憂心家裡現狀,又掛心著寶玉,依舊食不下嚥,薛姨媽想著寶釵的婚姻亦不免欷噓悲嘆,李紈在旁陪坐著,也不好說些什麼,就只寶釵一人仍強顏歡笑,替大家佈菜。

 

黛玉吃了一半,便推說身上不舒服,扶了紫鵑就要先回去,寶玉見了,便起了身,跟上前道:「妹妹,你是不是再不理我了,你要是生氣了,我給你賠不是。」

 

黛玉微紅著眼兒,輕聲道:「好好的,你道什麼歉。我這就要回去歇著了,你別攔我。」才說完,就轉身要走

 

寶玉也不攔她,只長嘆道:「這時候了,你還只不明白,也不怪你總為我嘔氣傷心了。為了你,我也弄得一身的病,只怕你的病好了,我的病才能好……。」

 

黛玉在原地呆了一呆,回望向寶玉,心底五味雜陳,眼角沁出了點淚珠,又自提袖拭去了。旁人雖心知寶玉現正癡傻著,可聽到這等話語也還是心驚不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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