婉兒見著靜言,眉心略微舒展。這幾天思念煩悶之時,她總想著有一天要說給他聽,可真到了這時候,卻反而說不出一句話,只是默然著立起身,低低地叫了聲:「二少爺」。
靜言見婉兒這般相敬如賓,不猶心裡一嘆,又覺不過幾日未見,她似乎比先前憔悴了些。然而他並未搭話,只拿眼一溜桌上菜色,見獨單一盤滷菜合上一樣青菜,再並一盅清湯,極簡之至,他立時眉頭一皺,喚來了侍棋,淡聲道:「這是怎麼伺候的?才幾天的工夫,背著人,就陽奉陰違起來了?誰備的菜?還許你就這樣端上來?」
侍棋囁嚅著,不敢應答,婉兒在旁便輕聲道:「何必責她呢?那是我叫做的。」她當他還在生她的氣,所以一進門就拿侍棋煞性子,還不是因為她是他給她的貼身丫環。
靜言聽婉兒語音雖輕,可那樣的語氣卻是他未曾聽過的。然而,房裡還有丫環們,他還得顧及面子,這本是他倆閨房內的事,不犯著搬到外人面前解決,徒然教人笑話。他這麼一想,眼神便自然向旁一瞟,侍棋立時會過意來,領著幾個小丫環退了出去。
房裡突然清冷了,婉兒也不朝靜言看,只默默地拿過碗來替他添飯,擺上筷子後,輕聲道:「不知你會回來,這些小菜就將就吃點兒吧,要不,想吃點什麼,我這便去做去。」
「你吃得,怎見得我就吃不得?」靜言見她要走,便立時拉住了她,又輕嘆了聲,道:「你也太不會照顧自己了,只吃這樣會壞身子的。」
婉兒淺淺一笑,道:「一個人嚜,簡單就好,從前在家,比這還粗陋的也吃慣了。」
「從前是從前,現在是現在,哪能打比?」靜言眉頭一皺
婉兒輕柔道:「對我而言都是一樣的。」
「怎會一樣?」靜言頓時出口反駁,然而他臉上忽然有一些忸怩,但仍倔聲道「你而今可是我的人了,你就是不想顧自己,也還得經過我的同意。」
婉兒有些怔住,不知道他的反應會這樣大,她朝他望去,他卻突然把話停住了,但她並不知道他底下還有隱去未說的話。
靜言本略通醫理,固不想讓婉兒太早有孕,所以自圓房至今三個多月,行房時他總是自我克制、有所保留,雖然老太太偶有暗示─關於子息的事─他也只打迷糊帶過。是而今婉兒說的一番話,再次不經意地觸動了他這一件心事─什麼事總有萬一,若是哪天婉兒不小心有喜了,他並不想她因熬不過那產褥之痛而撒手人寰。他不想失去她。
婉兒並不知道這些,只低聲道:「我一個人吃,這樣便足夠了……」
靜言心裡一軟,卻也不言語,只順手將婉兒擁入懷中,摩娑著她的背脊,良久,才輕柔道:「我以後,天天要回來吃的。」
他埋首在她頸窩,嗅著她的髮香,她向來少用那些花兒粉兒,卻自有一種清香,聞之令人舒坦沉穩,他不猶些許感慨,自打身子好後,他開始重新打理起赤英堂的生意,又兼兼顧家中本行,費去不少心力,諸多事都得要他拿主意,然而他雖丈六金身,卻還需得藉她一莖所化,在外累積的壓力、疲憊,也只有在此時方得緩解,也虧得她不吵不鬧,陪伴她的時間少了,她亦不曾爭多論少,更不曾干預過他,但也因如此,他看在眼裡只有更對她憐惜。
他知道他娘並不全然待見婉兒,而她在這兒卻只有他,雖然他明白她內心堅毅,並不是個畏苦畏難的,但他若連她也護不了、保不住,又算得了什麼?
他將婉兒更加擁緊了些,吻了她耳朵底下那點暖意。
「我還當你......不回來了……」婉兒在他懷裡幽幽說道
靜言聽她聲音有異,便鬆開手,俯首看去,果然她是哭了。
靜言替她拭去淚滴,微微一笑,道:「我怎捨得不回來,就是哪天死了,做了鬼了,一天也要回來看望你幾次。」
「就愛說這些,什麼死不死的。」婉兒嗔了一聲,卻也忍不住笑了出來,邊自己抹去眼淚
靜言微笑著,望進她眼底:「我不過是想你明白我的心。」
婉兒面上微微一紅,忽想起從前他第一次對她剖白,心上一甜,但口裡卻道:「誰明白你的心呢,才說嘴就打嘴,和我賭個氣,就五天不見人影。」然而,她的笑忽然斂了些。
她想到了錦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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