靜言見她神色有異,只當她是怨他這些天給她受委屈,便微笑著拉過她到桌前坐下,哄著她吃飯。婉兒因瞧著靜言一團欣悅,倒也不願再去多提那些敗興的事。一時間,倆人似是和好如初。


然而,幾次欲言又止,她到底還是忍不住拿話試探:「明兒下午閒著,我想去和劉嫂學做魚。」極家常的口吻,但又順勢夾了點菜到自個兒碗裡,半為遮掩心緒


「那樣麻煩做什麼,現在這樣也挺好的。」靜言微微笑道


「聽說你喜歡這一道,」婉兒放出了點微笑「怪我之前不曉得,從你病癒後到現在,也沒想到給你加個菜補補身子。」


靜言仍舊笑道:「是呀,我是喜歡,但那些東西吃起來總嫌囉唆,所以後來也就不大想吃了。」


婉兒聽他這樣一說,心頭一怔,手上的筷子有些穩不住。錦瑟說的是真的。可她再不敢推想開去,怕其他相關的零零種種也都是真的。


靜言又微笑著隨口問道:「誰告訴你這事兒?這樣多嘴。」


「錦瑟。」她瞟了靜言一眼,低下頭來,頓了會兒,方再輕語道「她和我說了不少從前你在這園子裡的事。」話到此突然打住,默然著,再沒後文


「她來和你說這些做什麼。」靜言眉頭一緊,低哼一聲,面上稍稍不悅


婉兒一抬眼,望向靜言:「不然,她該和我說些什麼?」語氣無絲毫起伏


儘管婉兒面上無悲無喜,但靜言畢竟覺出了她話裡的不對,猜想她或者不知聽說了什麼,內心不平靖。但他和錦瑟間的那點牽連早已是陳年舊事,其實說穿了也並沒有什麼,然他又想著她該懂他的,故又不願多加解釋,只淡聲道:「理她說些什麼,聽聽就罷了,也不必放在心上。」


然婉兒見靜言這般反應,當下心頭卻湧上一陣悲傷,心道:「你若真和她無半點瓜葛,為何我一提她,你便立時變了臉色,想是我觸了你的禁忌,否則你後頭又何需拿旁的話來敷衍。但你實不必瞞我,我寧可你對我實說,我心下也好受些,就當我會和你為難?」


靜言不知她內心輪轉,只帶笑對她道:「快吃吧,飯得涼了,我可是餓了一天。」


「有人伺候著,還會餓著?」婉兒雖輕聲啟語,語氣卻不自覺地有些酸「今早惦著你,還沒到書房門口呢,就聽見說二少爺用過早膳了,我只道我來的不是時候。又比不得旁人有顆七巧玲瓏心。」


    靜言不知早上這件公案,只是聽得婉兒話裡有種幽嗔之意,便擰了下她的腮笑道:「說話這樣拐彎抹角的,當我聽不出你那點兒心思?你放心,我反正只有你。前兩天的確是生你的氣,後三天卻是真忙著。」


「我何嚐有什麼心思,」婉兒微紅著臉嗔了一聲,但隨即語氣卻忽然一弱,嘆道「是老太太的意思也罷,是你的意思也罷,我並不是不能容人的人。三妻四妾,別因我阻了你的姻緣,其實開了臉放在屋裡伺候也方便些,此後你愛去哪兒便去哪兒,就是絕了跡不上我這兒來,我自管自過清心日子也好。……


「就知道你在胡想這些,」靜言嘖聲截斷婉兒的話「別人愛嚼舌根便由得別人去,偏你還跟著一塊攪和?」他如今方聽出端倪,是錦瑟之事令她煩心至此。也不知錦瑟早上和她說了些什麼。他娘雖不許他爹蓄妾,但自己兒子又不同了,嬌妻美妾,是她親手作成的金童玉女。他娘明的得不到他的應許,便暗裡將人送了來,硬掗也要掗給他。也許在從前他是不介意這些事的,就連當年知道娘有把錦瑟給他作妾的意思,他也是無可無不可,但而今,他知道自己是不同了。


「三兩天了,我見她把你伺候得很好。」婉兒淡笑著,笑得有點苦「況且還是老太太指的人。」


靜言輕聲道:「娘雖送了她來,我卻不曾要她在跟前伺候。」他說著,望了望婉兒「就連今兒她送了兩次膳來,我也全教人打發退了回去。」他雖欲安慰婉兒,卻又覺其中緣由難以儘訴,況那些事在他而言已是過眼雲煙,實無細述之必要。


婉兒聽靜言這樣一說,心方覺略微安下。然而一波甫平,一波又起,她心底深處仍有未解的芥蒂。她是寧可信他的,信他說的一切,也不要信其他聽到看到的,可事實上,她內心仍有幾許徬徨迷惑。


深夜裡,靜言熄了燭火,放下羅帳,與婉兒同榻而眠。他在她背後擁著她,但太累了,一沾枕不久便睡。


不知過了多久,她低緩緩地說道:「這如今,我才知道那首曲子的名兒。」


「什麼曲兒?」靜言回問了一句,聲音輕得像夢囈,正當半夢半醒之間


「你常撫的,也就昨晚聽見的那首。」她能感覺到他輕輕摩挲了幾下她的臂膀


「我沒告訴你過?」身後的他傳來了回答,然語音末了已然模糊


「沒有。」她輕聲道


身後久久沒有回音,她略轉過頭看去,他早已睡了。


她回過身來,嘆了口氣,心內不勝感慨,他竟連有否和她說過都不記得了?也許他說過,只是不是說與她聽。


今宵酒醒何處,楊柳岸,曉風殘月。

此去經年,應是良辰美景虛設,便縱有,千種風情,更與何人說。


這闕詞她常聽他彈,也聽他唱過,所以她會背。此時她方知,原來那人,是另有其人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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