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爺,歇會兒吧」她微笑著端著個湯碗進來「天冷,吃點薑湯暖身子。」
靜言只朝她望了一眼,仍兀自在桌前寫著字。她無奈,只得將那碗薑湯先擱到桌上。不想他卻突然發話道:「抱琴,你來瞧瞧,這幾個字哪一個好。」
她走了過去,看見紙上幾行墨字,微笑道:「都好。」
靜言笑了笑,擱了筆,起了身,負著手輕聲吟道:「錦瑟無端五十弦,一弦一柱思華年,」他轉過身回望著她「抱琴,我給你起了個新名字,叫錦瑟,可好?」
「爺要怎麼叫我,自然全憑爺的意,何必問我?」她微微笑著,順帶將那碗薑湯一起呈了給他
靜言接過了薑湯,並不嚐,只擺放到案上。
她看著他走到房裡一角,坐到那張琴前,徐徐撫弄了起來。
她不是這兒的家生子兒,她家本是小康之家,雖非千金閨秀,卻也是爹娘呵護著調養長大的,只是後來家道中落,不得已,要她拋頭露面,到裴家當丫環掙錢。俗話說,富不過三代,裴家卻不然,已然是一方望族,又難得還是個積善之家,雖然規矩嚴,卻從不亂打亂罵。也因著她的知所進退,讓老太太看重,有心提拔她。
給少爺當差,不知是多少丫環明爭暗奪的,又還是貼身伺候的大丫環,日日在跟前,顯眼得很,若是少爺喜歡,收了房,也就是半個主子了,若再生了兒子,興許還成了姨奶奶。作丫環的都是苦命人,這是他們所能想到的最好的終生結果。
本來她並不曾想到這些,但日子久了,她對靜言也開始有了一份想像。這一輩子,除了父親、兄弟,她再沒接觸過別的男人,靜言是唯一的例外,偏他又還是個少爺,雖是少爺,卻沒那些驕奢習氣,待她也好,更兼那份才情。她明白,像他那樣的,出了這門,是再難遇得的。
她與裴家打的是活契,白紙黑字寫明兒了是五年,然三年已過,她不能不想到未來,出了裴家,定是由爹娘作主配人,再沒別的可能,然而世上男子多薄倖,都說女兒家姓碰,碰到哪個是哪個,又說生來莫作女兒身,喜怒笑罵都由人,將來不管揭開她蓋頭的人是誰,她都得嫁雞隨雞、嫁狗隨狗,與其這樣不明不白地過一生,她寧可留在裴家,在靜言身邊,就是個丫環、侍妾,也強似出去後被隨便許嫁。
然,靜言對她總是若有似無,她始終摸不透,偏她生來是有些癡性的,自打有了這番想法後,更加一心只有他了。
「錦瑟,」靜言停下來了,笑著對她道「聽得出這是什麼曲兒嗎?」
「寒蟬淒切,對長亭晚,爺就喜歡這首,」她微笑著,又道「爺還不歇會兒,湯都涼了。」
靜言道:「等會兒也還不急,冷了,你就再幫我去熱熱。」
「爺每回一忙起來,總就忘了其他,」她笑著搖搖頭,忽又嘆道「等我家去了,誰還能這樣替著爺?」
靜言眉頭略微一皺,道:「誰說你要家去的?」
「總有回去的一天,」錦瑟望了下靜言,嘆道「我不像侍棋他們,是從小在這兒長大的。」
不想靜言聞言卻微微笑了,瞟了她一眼:「你就是要走,娘也不知讓不讓走呢。」
錦瑟一聽,立時望向靜言,可一觸到他的眼神又忙偏過頭去,臉上忽地一熱,猜著他是否話中有話,可到底有些心虛,怕給他看出自己是有意試探。
「只怕你以後得長住在這兒了。」靜言輕聲說道,面上似笑非笑
這話觸動了她的心事,她微一抬首,正與靜言對了眼,他低著聲音瞅著她道:「今兒在林子邊,我瞧見翠喜和你說話。」聲音雖輕,卻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的
她的心突地一跳,面上燒了起來,雙手握著都出了汗珠,回想起和翠喜間的話,也不知靜言是聽了哪一段去。
然而靜言再沒接續這話,自去飲了那一碗薑湯。
打這晚後,他從此沒再提過這話兒,對她仍一如往昔,她也不敢去探問,只裝作沒這回事兒,照常服侍他。
說來還是半個月前的事,老太太給她添了月錢,雖然未曾明說,但出了老太太房裡,翠喜便笑著趕著她叫姨娘,說她好福氣,她羞紅了臉,明白過來老太太是訂了她將來給靜言做侍妾。
她知道他們這樣的人家,未娶妻前多有先置妾的,然而靜言,看著像是知道了,卻從來沒說什麼,亦不曾有過什麼表示,更未因此野了心,他與她儘有獨處的時候,老太太顯然已經默許,他很可以不必和她避嫌的,但他卻從未對她顯現半點輕薄,對此,她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憂,喜的是未看錯人終生有靠,憂的是他心裡究竟預備怎樣待她。
「錦瑟,就只有你,懂我這刻心情。」這晚,靜言一曲方罷,輕聲對她說道
在他,不過是隨口的感懷罷了,卻不知因此令她心頭一暖,他不知道她不斷在心裡回味著這句話,因為對她而言,這已是他對她說過最貼心的話,因為她懂得他的琴音。他不會曉得自己無心的一句,就這樣流進她的心底,成了一種情意的表示。
他突然有些煩躁地起了身,踱著步,終了,望著遠方,背對著她。
她微微笑了笑,輕輕挑動琴弦,她知道他會懂得的。他與她在琴音上有默契,像古老的婚嫁題辭:琴瑟合鳴。
果然,他回過了身,沒說什麼,面容卻緩和了些。
他看著月夜下操琴的她,一時心裡一動─錦瑟貌美,又能夠聽琴解意,有這樣一個侍妾似乎也並沒有什麼不好。稍後定過神來,才發現錦瑟還是錦瑟,不是洛神宓妃。
事實上,他從來沒想到過自己的婚姻,橫豎再怎麼著也是爹娘一手包辦,雖說讀到既含睇兮又宜笑,山中人兮芳杜若時也曾心生嚮往,但自己也很清楚想像與現實的分際,況且,那些也並不是他所看重的,男人的志氣與抱負不該給這些枝微末節的小事絆住,娶妻生子這等事在他不過是一種宗族上的責任,將來若是遇見了可心的人兒,再納了來也就罷了。
娘有意將錦瑟給他,他還是從旁的丫頭處聽來。他其實沒什麼感覺,有也好,無也罷,似乎也沒什麼差別。
他不知道她對他的心許,只是有一點覺得,但不論當著人或背著人,他從來也未曾和她提過這一些,因為想著無論怎麼,將來都是一樣的,她終歸會是他的,他說與不說、是否拒絕實在也沒有差別。
錦瑟卻不同了,靜言對她的每一句話,每一個動作,都能令她像著了魔似地在暗地裡或喜或怨,凡從他口裡出來的話,聽在她耳裡都像別有深意。
直至他病了,趕她走。
「錦瑟,你回娘屋裡去吧,我不願誤你。」這是他在這園子裡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,也是他第二次,卻也是最後一回提起給他收房作妾的話
她跪在床前,哭著叫他:「爺,我不……」她抽噎著,想去握他的手
他早已一甩袖子,翻身向裡睡了,只淡淡道了一句:「你去吧,我乏了,想歇歇。」
兩旁的小丫環幫著放下了床帳,將她勸了出去,她還是哭,但知道自己是喚不回什麼了。
後來,靜言的病勢愈趨沉重,老太太心急下,決定沖一沖,也是沒辦法的辦法。首先想到的便是錦瑟,畢竟從前提過那樣的話,且錦瑟自己也願意。然而靜言壓根不肯同意這法子,再說老太太後來又聽人說沖喜的對象不能是自家府上的,得要是外頭尋了來的方能見效,這話才又撂開不提。
她在老太太屋裡,難得再與他見面,卻無時不關注他的消息。
知道他不樂意老太太自作主張替他迎了個鄉下姑娘進門沖喜。知道他對那名叫婉兒的姑娘摔藥砸碗,不給她好臉色看。正當她心裡點燃了希望,猜想他也許是在惦著她時,卻聽說他親手捻了花來替那婉姑娘簮上。後來更有甚之,當那婉姑娘病倒之時,他也不管三更半夜的,硬是擔著險兒半夜裡請大夫進府,又還守了她一夜,也不顧自己身子。
他從前對她好歸好,卻從沒這樣過。闔府的人,沒人不知道婉姑娘是二少爺心崁兒上的人。她記憶裡的那一點東西本來是很有回味的,現在卻像是虛幻地浮光掠影,她有些明瞭,但仍不肯相信。
他病癒了,與婉兒圓房了,卻似乎早忘了她這麼個人。
曾經他當她是他的解語花,現在卻疏離了,其實也並不是疏離,只是,就純然僅是少爺和丫環,再沒別的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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