婉兒微微笑著,輕拍了拍莫言的手,道:「來,你來瞧瞧,我這幾天編的這些顏色穗子,你來揀幾個去,看是配著扇子或什麼的。」
莫言起身相隨,順手拿了個托在掌中:「曖,挺好看的。」
姑嫂二人相談了幾句,婉兒又親送莫言到苑門旁方才返回。
夜裡,靜言回房,婉兒替他寬去外衣,淺笑道:「下午吃得多了,這會兒我可是吃不下了。你自便吧。」
靜言笑道「什麼好吃的,沒給我留一份兒,倒自己獨享了。」
婉兒瞅了他一眼,微笑著沏了杯茶,送到他手上:「沒見過這樣精緻的糕點兒,合著四季花神打的模子,你留著自個兒吃也就罷了,又差人送來。」
靜言眉頭一皺,略頓了頓,試探地問道:「我......差人送來?……」
「真不記得了?」婉兒向他面上看去,見他恍惚的神情,不猶輕嘆一聲「還是今兒的事呢,說忘就忘了?……」
靜言口內呢喃,想著這一下午的事兒,瞬間心底雪亮,立時拍掌道:「是了,想起來了,是有這回事兒……」然而他又突地煞住了話頭,一回首,見婉兒神色有些沉悶,不由微微笑了,拉過她的雙手來握著,又點了下她的鼻子,輕聲道:「生氣啦?我給你賠禮」說著就要向婉兒一揖作禮
婉兒噗嗤一笑,忙止住了他,邊道:「得了,我受不住你這一禮,你是貴人,多忘事嚜。」
靜言笑道:「瞧你這嘴兒,愈來愈利了。」又邊湊近婉兒耳邊低語道「不過你到底還是心疼我,不忍心罰我。」
婉兒紅了紅臉,躲了開去,可仍嗔道:「不過是不跟你計較罷了,有時我還真寧可當藥櫃兒裡的茯苓、枸杞、人蔘、當歸,只怕還得你多點掛心。」
靜言聞言笑道:「你倒也學會了幾味兒藥名。」
婉兒也笑道:「誰教在你身邊看多了、聽多了,不熟也成了個三分熟。」
靜言笑道:「唷,那還真是嫁雞隨雞,夫唱婦隨了。」
婉兒聽了又羞又笑,抬眼望向靜言。
靜言搵了搵她的臉,微笑道:「不過,日子還長著呢,你要學的,可就多了。」又忽而輕嘆一聲:「咱們家……什麼都有個規矩在……,這裡裡外外上上下下的……,路實在不好走……」然而話到此打住,他不願提自個兒親娘的不是。他娘從前在這宅門裡也吃了不少苦,後來又獨自扛下元亨堂這塊招牌,挑起這份家,著實也不容易,她替他做的一切,歸結到底,亦不過是母親對兒子的疼愛。
「無所謂,我不怕,我就只知道往前走。」她聲音很輕,人伏在他心口上
他順著她的髮摸,回想起童年時光。
他娘肚裡剛有他的時候,他爹就離家去北邊買辦兼照顧鋪子上的生意,回來時,他三歲,第一次見到自個兒的親爹。他爹同時也帶了個年輕漂亮的女人回來,不過他爺爺不許那女人進門,他們裴家再怎麼樣也是有臉面的人家,就是納妾也不能是個窯姐兒,他爹割捨不下,便另行在外置了個院落,待長輩過世輪自個兒當家後,就將之迎了進門。
這些都是大他幾歲的哥哥和他說的,那時他還小、不記事兒,等他記事兒後,依稀記得他娘背地裡曾抱著他哭過幾回。一個女人家,再怎麼要強,丈夫若是執意為之,也拗不過他,公婆倒是疼她,但不得丈夫的心,又如何?只能指望倆兒子替她爭氣。
他記得小時候家裡曾經有過個姨奶奶,和他娘一個在東苑、一個在西苑,他爹常待在西苑,偶爾來東苑看看孩子們。他娘在那幾年間經歷了氣、怨、恨,面上不在意,心裡其實還是難受,等他爹離世,靈堂前,他娘壓根兒不認那姨奶奶的名份,命人扯去她身上的孝服,銀子也不給,要她淨身出戶,又不許她留在本地,怕惹別房親戚的閒話。
他不懂,他娘從前親身受過那樣的苦果,而今怎捨得要這事兒在婉兒身上重演?他不能不聽娘的話,但休說妻妾眾多,家宅不寧,他根本也不忍心婉兒去擔起這些。
「婉兒,你放心」他輕聲道
「什麼放心?」婉兒笑問道
他微微笑了,望著她:「你反正,放心就是了」
「作什麼呢,古裡古怪的」婉兒蹙眉疑惑
他又笑了下,撫著她的一縷青絲,自顧自輕語道:「也不知道為什麼,我常想著你解下頭髮的樣子,然後我要摘朵花來替你簪上,可是,我又不想給其他人看到……。」
靜言語音剛落,婉兒早燒紅了臉─他吻上了她。
她突然變得很低很低,釋然了一切。她偎在他懷裡,整個人很安靜,但心底熱熱的,仍戀戀地沉浸於金色的流光中。
他能覺察到倚在他身上的溫度與重量,她是全然地將自己交予了他,毫無保留地,他感到了這一點,所以幾乎有點兒想哭。
「靜言……」
「嗯?」他有些意外,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兒,儘管那樣的低而輕
他想看她,但她愈往他懷裡藏,羞伏著不肯露面。
他悄悄笑了,心底很歡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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