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進行的比預想中順利,賈家派人透了點意思給北靜王府,北靜王水溶自然是感到意外,但據回報的人說,也並沒有拒絕的意思,只說恐委屈了林姑娘。
消息傳回賈家,邢、王二位夫人一商量,覺得這事兒有個六七成盼頭,但因現下家裡沒有男人,鳳姐兒又一病不起,沒個能說會道的,不得已,二人只得親自過北靜王府去,也算是藉此表示誠意。
邢、王二人進了王府,不想那北靜王並不以王爵自居,將他們迎入廳堂上,又命人奉茶侍候,令得二人銘感五內─賈家給抄沒後,就只剩這世交的北靜王府還如往日般相待。
一番寒暄完了,話終究給曲曲折折地引到了正題上,因為是女家,不好意思去開這口,話說得極隱晦,一則也半是心虛,像那些入了絕境之家,沒了錢財也還是向上獻妻獻女,不過是求給指一條活路,因此邊開口邊已覺得窘,無法不覺得自身已落到了這一步田地,不過,講起來當然還是舅母替孤苦無依的甥女兒著想,說得幾乎要下淚。
北靜王靜默聽著,並不打斷話頭,等他們說完了,方輕笑道:「林姑娘是貴府老太太的外孫女兒,也是前科探花巡鹽御史林如海之女,那林家儘管人丁凋零,可也是個書香門第,小王是素來仰慕的,雖說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,然小王已有正妃,若因此使林姑娘屈於妾侍之列,未免使她委屈。」
王夫人忙道:「王爺您這樣的人中龍鳳,若不嫌棄我那甥女兒,已是她的福份,何來委屈之說?」
水溶微微笑了笑,道:「林姑娘外祖的孝還未滿呢,再緩些也不遲,再者,於小王門下進出的雅士才俊亦不少,二位夫人若替林姑娘的終身操煩,小王倒可代為留心。」
王夫人聽北靜王彷彿推拖婉拒之詞,一時心慌,看了眼邢夫人,邢夫人雖也覺不妙,卻是賠笑道:「多謝王爺好意,不過林姑娘是我們老太太極親極疼的外孫女兒,而今老太太去了,林姑娘也大了,老太太在時沒給定下人家,她南邊又沒了親人,自然得我們作舅母的代為操辦,若是隨意尋去,想來也對不住老太太的陰靈。咱們家而今不比往日了,也自知不比北靜王府,今兒厚著臉兒上門,不是托大自個兒,而是心疼外甥女兒,恐累她跟著咱們受苦,名份倒不要緊,昔日咱們家二丫頭給孫家做了正房奶奶,還不是小夫妻成日的對打對罵,哭著回來,後來也沒享著福,就這麼去了,……」
王夫人不想邢夫人會扯出這些話,忙咳了幾聲,又拉了下邢夫人衣袖。
「怎麼,我說的可全是事實呀」邢夫人道
王夫人趕忙低聲止住了邢夫人,又對水溶歉笑道:「說到底,總歸王爺的一句話,王爺若是允了,是我們的造化,林姑娘若配給王爺這樣的人品,老太太想必在地下也安心了。」
水溶笑了笑,不應聲,只啜了口茶。
邢、王二夫人對看了一眼,心裡都有些急。
水溶卻只不急不徐地放下茶盞,輕笑問道:「林姑娘知道嗎?」
王夫人突地怔愣住,道:「這個自然……,她心裡自然是有底的……」
「是嚜?」水溶似笑非笑
邢夫人又忙道:「王爺這般的人品家世,再是無可挑剔了,林姑娘豈有不願意的?」
水溶不接這話,沉思片刻,方緩言道:「這麼著吧,下月初我命人送聘過去,再看個好日子,將林姑娘接過府來,我知道你們府裡如今狀況,咱兩家也是世交情份,嫁妝就不必刻意鋪張了,只要林姑娘揀些心愛的什物帶著便是,只一件,為杜悠悠之口,得委屈林姑娘乘小轎由偏門而入,對外只說是新納的侍妾,日子久了,再作其他打算。」
王夫人本已不抱多少希望,不想北靜王竟自個兒提出,又親口允諾,忙喜道:「王爺考慮的極是,很當如此。」
邢、王二人離開後,水溶不禁眉頭微皺,賈家為了將來打算,決定犧牲無依無靠的甥女兒,只要能送到王府裡,就是作個侍妾、丫環也不在乎。這不是他第一次遇到這種情形,他現有的那三、四房姬妾,和從前打發掉的那幾個,除了一個是北靜王妃的陪嫁侍女收了房的,餘的大都是循此路徑而來。其實,他對她們也並非全無情意,那些情意也許別的不夠,但收在身邊作個可人的妾侍卻是夠了。
他想起那個和他對上了眼神的身影,雖秉稀世之才貌,卻是父母早逝、寄人籬下的身世,見他瞧著她,便微紅了臉偏過頭去,咳著,弱不勝衣似的。
「一年三百六十日,風刀霜劍嚴相逼……」他沉吟
她在賈府裡,過得很難嗎?
他其實沒想太多,只是想著讓她離了她的親戚,她或者會好一些。但或許也夾雜了背著人才肯承認的一點私心─說替她留意合適相配的青年公子,說得極瀟灑輕鬆,也很有可能真的這麼做,但他又不免想道:這人為何不能是他?
然而,可以是他嗎?
不知為何,他只覺得自己任何的起心動念,都像褻瀆了她,儘管他只在寶玉的言談和她的詩文中認識過她,儘管到現在,他與她不過一面之緣、匆匆一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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