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忽然想家，雖然貧窮、破敗，日日在生與死的邊緣上爭扎，但至少是溫暖而親切的，像從小窗照進一方斗室的陽光，是簡單熟悉的生活。自那日輕提嫁衣，上了小轎，繞過了幾重山水，她再沒有回去過。她知道那些三媒六聘、紅燈花轎無非是給她家裡人看的，不讓他們覺得是把唯一的女兒推進活死人墓，其實說穿了還不就是銀貨兩訖，她是老太太買換來的一張救命符─押上別個女人的終生來賭自己兒子的性命。她自願的，偏又貪心了起來，有了銀兩給爹治病，又還想待在爹娘膝下，雖然知道不可能。
不管是婉姑娘還是少奶奶，其實都一樣，她是一輩子也出不了這園子了，靜言說要帶她回皖南，她心裡覺得溫暖，但想起來還是縹緲得無期。她為什麼來裴家，總不成是為了和他相遇？
她怔忡了下，他一直待她很好的……。然而，她沒了當初那樣的淡定，歲歲年年，她都想他在旁。她怕了，不要別的人在他們中間。
「少奶奶，不好了……」侍棋突地匆忙趕來，邊喘邊說
婉兒忙扶住侍棋道：「緩點兒說，也急得這樣」
「方才門房那兒正吵擾著，說是少奶奶的娘，哭著要見您，只聽見彷彿是老太爺去了……」侍棋壓低了聲「說死前儘念著少奶奶，不肯闔眼呢……」
婉兒立時鬆垂了手，獃立著，半晌不曾言語，再聽不見後頭的話。山窮路遠的，若非真有了事兒，她娘不會專為跑這一趟，他們這輩子沒離過家鄉。
才想家，就有了消息，卻是死訊。
侍棋給婉兒的樣子嚇住了，忙上前扶住她：「少奶奶，咱們先回屋裡去吧，這兒風大。」
「我要見娘……」婉兒頓覺面上濕涼，提袖拭淚
侍棋見她腳步不穩，忙攙住了：「現在去也見不到人了，早教人給打發了。」
「老太太……」婉兒忽低道「我求老太太去……」
「老太太這會兒正午睡呢，少奶奶晚些兒去？」
婉兒望了侍棋一眼，並不言語，只提腳往軒外走。侍棋心知攔不住，嘆口氣，自悔莽撞，仍舊跟上扶著婉兒。
老太太果然在房裡歇著，翠喜正在外頭廊上命幾個小丫頭搬花弄草，見婉兒來了，有些意外，一問，婉兒僅傷慘一笑，說等老太太起來。翠喜無奈，亦只得由她，卻藉故暗裡問了侍棋。
翠喜聽罷，低聲道：「明知老太太的脾氣，你也不勸著點，還由著她？」
「攔不住嚜，少奶奶焦急起來失了魂似的」侍棋嘆道「實在她也可憐，還央姐姐等會兒替少奶奶說點話兒。」
「你也是老太太房裡出來的人，好些年了，還這樣沉不住氣」翠喜頓了下，又道「二少爺知道嗎？」
侍棋搖搖頭，只道：「求姐姐等會兒圓圓場面。」
「噯，我一個丫頭，能說得上什麼？不過儘幫著。老太太身子不比從前，經不起折騰，我就擔心咱們那二少爺……」翠喜嘆道，瞥了眼婉兒
侍棋忙道：「少奶奶那是不會的。」
翠喜只淺笑著：「二少爺待她很好嚜。」
侍棋訕訕地笑了笑：「噯，是好。」
翠喜走了，她話說得很委婉，但侍棋不會不懂她的意思─怕婉兒在靜言面前仗寵教唆，壞了他母子間的關係，尤其剛發生了錦瑟的事，儘管靜言說是錦瑟家裡要她嫁人，但連她也猜是為了婉兒，老太太多半也這樣想，縱然婉兒沒這意思，但靜言畢竟是因了她，兒子給個女人左右了，也不是能忍受的事，雖然事後面上並沒說什麼。
侍棋見婉兒自淚未乾，忙勸道：「少奶奶快別哭了，這兒人多，教他們看了還當怎麼了，要講出去，又成另回事兒了。」
婉兒只默然拭淚，不曾言語。
侍棋低聲道：「何不和二少爺說去，他如今管事兒了，會有別的辦法的……」
婉兒忙道：「依了他，能不鬧的？等會兒就是不成，回屋裡去，在他面前可別提。」她不能讓他揹這罪名，為了她違了老太太的意思，教老太太寒心。
「天倫人情……，老太太不會不許的……。」
她嘆了口氣，其實自己也沒十足的把握，沒聽過嫁出去的女兒回家守喪弔孝的，何況她也算不上裴家的媳婦，只是沖喜的，但老太太待她比先好了，就算不許她回家一趟，也許會准她和娘見上一面，她也有一年沒見娘了。
她突然有些後悔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錯了。
上回見爹，是出嫁那日給他磕頭，隔著紅紗，爹的面容影影綽綽，而今天人永隔，她就是回了鄉、進了家門，也是再見不著了。她應允了媒婆，無非是想給爹治病，她的終生從來都不是最重要的，只要爹好……。裴家的路不好走，能受的、不能受的，她都受了，這麼一路過來，無非是念著爹娘，縱使見不著，但至少知道他們在遠方是安好的，然而如今僅只一年，爹便撒手而去，說服自己撐下去的理由忽然沒了，又沒能侍病榻前，也見不上最後一面，終究不孝。她爹本就不願她給裴家沖喜，三朝沒能回門，之後想必也日日盼著她……. ，就連到了最後，放不下的還是唯一的閨女。
半個時辰過去，翠喜進房服侍老太太起身。
婉兒給請進房去，見老太太坐在炕上。她請了個安，才要開口，就給打斷：「翠喜都和我說了，等了一時辰，就為了這事兒？」悠聲緩氣的，又進了口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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